可他还是犹豫。
因为辛缜。
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盐钞法可以再想,横山可以再打,可辛缜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于辛缜而言,拜范相公为师,亦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但是……”
韩琦顿了顿,眼睛露出自信且坚决的光芒。
”……但是,韩某也不是无能之辈!
韩某如今正值壮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劳,一旦归朝,一个宰执之位是少不了的。
韩某将他带在身边打磨,待将来归朝拜相,辛缜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韩某自信,二十年之内,足以把辛缜扶上三司使、枢密副使这样的高位!”
范仲淹见韩琦这般说道,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当以大局为重。
与击溃西夏、安定西北相比,辛缜一人,不过鸿毛而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韩琦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却不是冲着范仲淹,而是冲着这番话本身。
“范相公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辛缜一人,确实是鸿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篮入城,为的就是这一根鸿毛……这鸿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韩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废弛国事,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软钉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脸色微变,随即苦笑起来。
好一个韩稚圭,这是拿他的名声来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说过要废弛国事。辛缜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庆州,也一样也能做事。
况且老夫只是想收个弟子而已,他只是跟着老夫读书习文,而你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韩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为弟子,不是从韩琦手里抢人,而是借人。
辛缜还是辛缜,只是多了一个老师的名分。
将来辛缜发达了,韩琦依然是他的伯乐,这个恩情跑不掉。
听起来,似乎两全其美。
可韩琦还是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范相公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举荐辛缜,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够了?
何必非要收为弟子,弄出这些名分来?”
范仲淹叹了口气:“稚圭,你当真不明白?”
韩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辛缜此子,惊才绝艳。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老夫才担心,有德无才无妨,可有才无德,却是贻害无穷。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不好,走错了路,将来便是大宋的祸患。
老夫不敢说你教不好,但老夫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读过的书,总归多一些。
让老夫来精心教导,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稳妥的。”
韩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冷笑道:“范相公这话,我韩稚圭可就不爱听了。
你说你见过的事多、读过的书多,难道我韩稚圭便不能教导?
我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韩琦也是进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导,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道:“稚圭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琦站起身,声音微微提高,道:“辛缜在我渭州经略司做事,好水川、定川寨、盐钞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说他走歪路,他在我这里走了什么歪路?
你说他需要教导,我韩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却愈发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罢了,我韩琦不是小气的人。可你说只有你才能教导他,这话,我不服。”
范仲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不妥。
韩琦是什么人,那是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文韬武略,样样不差。
说他不能教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话传出去,确实伤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辛缜需要的不是读书写字、经史子集——这些东西,韩琦当然能教。
辛缜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理解他、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他回来。
而这,需要的不是学问,是阅历,是心性,是一颗足够宽厚、足够沉稳的心。
他自问,自己比韩琦更适合。
可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气氛一时僵住了。
第四十九章 舍弃一切也要得到他!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再这样争下去,只会伤了和气。
韩琦不是那种会被压服的人,越压他,他越不肯松手。
可他也知道,辛缜这样的人,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他站在厅中,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说辞。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郑重道:“稚圭,你可知道,官家最近在想什么?”
韩琦一怔,道:“什么?”
范仲淹道:“这次与西夏开战,三川口之败、好水川之险、定川寨之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官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大宋的军备、财政、吏治,处处都是窟窿。”
韩琦眉头微皱,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范仲淹继续道:“某听说,官家已经在私下里跟几位宰辅议过,待西北稍稍安定,便要着手变革。
整顿军备,清理财政,选拔人才……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琦脸上。
“届时官家会倚重谁,稚圭应该比老夫清楚。”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变革。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朝中早有风声,说官家对现状不满,想要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只是西北战事吃紧,这事才暂时搁置了。
可若是战事结束……
他忽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了。
韩琦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道:“我韩稚圭在西北几乎将西夏打残,挫败李元昊的图谋,如此功绩,还不够?”
范仲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肯说出口罢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稚圭,你在西北的功劳,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好水川、定川寨两场大捷,把李元昊打回了兴庆府。
这样的功绩,回朝之后,入枢密院、拜参知政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想主持变革……还不够!”
韩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仲淹继续道:“变革是什么?是动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是改祖宗之法,是跟半个朝堂的人作对。
这样的人,光有战功不够,光有圣眷也不够。
他得有威望,让天下人信服的威望,让百官不敢妄议的威望,让官家觉得非此人不可的威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稚圭,你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朝中的人服你吗?
那些御史台的人,六部的人,地方上的知州通判,他们服你韩琦吗?”
韩琦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不服。
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浅了。
虽说如今朝堂上流传着所谓韩范之名,可他依然还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罢了!
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靠的是能力,也是运气。
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他韩琦的名字,在边关是赫赫战功,在朝堂上,却还不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