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扶他。
李元昊推开他们,想站直身子,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看见那片血泊,看见血泊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如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子一软,倒在亲卫的怀里。
“陛下!陛下——”
第三十六章 庆功!
捷报是第二天大早传回渭州的。
信使的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第三匹冲进城门时,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街上。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州衙,跪在韩琦面前,双手高举战报。
“大捷!定川寨大捷!”
韩琦接过战报,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发红,沉声道:““好!好!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出城迎接大军!”
他虽然历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终于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意。
在场属官早就差点跳了起来,闻听此语,顿时尽皆欢呼出声。
田况脸色激动,一巴掌呼在辛缜而背上,辛缜差一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燃放爆竹,敲锣打鼓。
有人当场摆出香案,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定川寨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李元昊南侵到现在,将近一个月,城里的人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传来败报。
现在好了,胜了,而且是大胜!
辛缜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烟尘渐起。
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大军越来越近。
先是一面面旗帜,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辎重车,然后是押解的俘虏。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蜿蜒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辛缜看见了那面“狄”字旗。
旗下,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送狄青出征,也是站在这城墙上,看着那面旗渐渐远去。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安,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不知道狄青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那面旗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
韩琦一身官服,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渭州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自发涌来的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众多百姓看着这位传奇的面涅将军,一个个发出欢呼。
狄青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狄青,奉令凯旋,参见经略相公!”
韩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起来!进城!”
狄青站起身,目光越过韩琦,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看见了辛缜。
辛缜站在韩琦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狄青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朝辛缜深深一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辛缜也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急声道:“汉臣兄!你这是做什么!”
狄青不肯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道:“缜弟,末将这条命,是你救的。”
辛缜赶紧摇头道:“汉臣兄说的什么话,这一仗,是你自己打下来的,后方乃是韩相公护着你,关小子什么事!”
后方的韩琦闻言微笑摇头,狄青自知失言,赶紧与韩琦一拜,嗫嚅道:“汉臣……汉臣……”
韩琦过来拍了拍狄青的盔甲,笑道:“你知道是辛缜救了你就好,本官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打一一场胜仗而已,你打了胜仗,头功乃是本官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狄青闻言顿时有些惶恐,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辛缜赶紧道:“汉臣兄,赶紧进城罢!”
狄青有些惴惴不安,但此时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起身进城。
辛缜心下微微摇头,果然这狄汉臣还是莽撞不知道进退,怪不得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唉,以后还是要多护着他才是。
当晚,韩琦在渭州城中设宴庆功。
州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任福、朱观、王圭、武英等将领悉数到场,就连“养病”的葛怀敏也被请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地喝着闷酒。
虽然有些人闷闷不乐,但总体气氛还是非常热烈的。
狄青作为今日主角,被敬了最多的酒,就是不知道这酒是当真为狄青庆贺,还是借机报复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敬陪末座的辛缜,也被任福等将领勾着脖子喝了不少,到了后面,辛缜已经是迷迷糊糊,只能使出装醉大法,往角落里一躺,算是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宴会结束,他刚摸回自己住处,田况便来了,笑道:“走吧,相公唤你过去呢。”
辛缜赶紧跟着田况来到韩琦书房,韩琦脸色红润,书案上还摆着几碟酒菜,几瓶酒摆在一旁,见到辛缜过来,赶紧招手,道:“来来,陪叔喝几杯。”
辛缜原本心中哀叹又要喝酒,见得韩琦意气风发,顿时亦是逸兴遄飞起来,毕竟少年人,还喝了酒,笑道:“行!那我陪叔父喝个痛快!”
田况亦是笑着落座,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定川寨的战事。
当然,大部分是韩琦在说,田况附和,辛缜恭听,看得出来,今日的韩琦是当真高兴!
韩琦当然很高兴。
他面对李元昊,打赢了两场胜仗,让西夏元气大伤,定川寨大捷过后,宋夏攻守之势易也,接下来就是大宋战略反攻的时候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大局也已经是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辛缜所定下的平夏策,一步一步收紧党项人颈上的套索便是了。
而在战后,韩琦的官职将会获得跨越式的提升,极有可能提前入主中枢,凭借平夏的大功,很可能会直接从地方经略安抚使,被火速召回朝廷,授予枢密副使甚至直接成为枢密使,跻身真正宰执行列,成为大宋朝前几的大臣!
其他的什么荣誉官职以及爵位就不用多说,肯定都会顶配,这些反而都是其次的。
关键在于,这场大胜将彻底改变韩琦的政治轨迹!
首先是资历的飞跃。韩琦将从地方能臣直接跃升为定策社稷之臣,政治声望足以与当时的吕夷简等资深宰相比肩,不再仅仅是范仲淹的搭档,而将成为独立的政治旗帜!
其次是政治威信的质变。当韩琦带着大胜西夏的光环进入中枢,他在朝廷中的发言权将极大增强。
凭借这个大功,他成为真正的宰相将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
第三十七章 咬着牙也要继续打下去!
韩琦很高兴,喝起酒来便一杯接着一杯。
他在庆功宴上与那些武将喝得不多,但在田况与辛缜面前,却是言笑晏晏,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当然,田况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便挠在韩琦的心坎上,愈发的兴高采烈,而渐渐有七八分醉意的辛缜,说起话来也是不遮掩了。
辛缜主要说的是接下来对西夏采取的措施,这段时间他学得东西很多,跟狄青学了很多军事的知识,又跟韩琦学了政务,可以说,他的知识结构已经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因此,他的平夏策在细节上又产生了极大的不同。
这一次的平夏策可行性更高,而且对于西夏的钳制更加严密,让韩琦听了愈加的高兴。
毕竟对西夏削弱越多,他韩琦的功劳便越大!
辛缜一口气将平夏策说完,与韩琦又喝了一杯酒。
趁着韩琦高兴之时,与韩琦道:“叔父,狄汉臣这人虽然打仗厉害,但为人处世实在是糟糕透顶,您要时常找个借口敲打敲打他,不然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如今日,他不对叔父您感恩戴德,却只是公事公办,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以后这些粗鄙武将就要翻天啦!”
韩琦刚把酒杯放下,就听到辛缜说了这么一段话,顿时诧异看向田况。
只见田况神情有些无语,韩琦顿时笑出声来,指点着辛缜与田况道:“元均兄,你看看你这侄儿,来跟韩某这儿耍心眼呢!”
田况闻言翻了一下白眼,道:“稚圭兄,田某跟着小子没有别的关系,他就是我的手下人而已,倒是他天天喊你叔父,他才是你的侄儿。”
韩琦笑骂辛缜道:“行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是要求情便求情,搞这么一手是做什么,当你叔我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么!”
辛缜讪笑道:“实在是狄汉臣那厮太过可恶,我也是心下气不过。”
韩琦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我叔侄无须如此,看在你的份上,叔不会如何他,不过,倒是你也要记得,升米恩斗米仇,也莫要全付一片真心,否则来日未必不会令得你伤心。”
辛缜赶紧表示受教。
韩琦果然把此事揭过。
捷报入京,朝廷震动。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八千匹,铁鹞子几乎全军覆没。
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西夏元气大伤,此后数年无力南顾。
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捷!
韩琦的请功奏表递上去,不出十日,朝廷的封赏便下来了。
狄青升任泾原路都总管,加节度观察留后。
这是武将能触及的高位,再往上,便是节度使、枢密副使,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了。
任福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朱观升秦州刺史,王圭、武英各有封赏。就连葛怀敏,也因“养病期间心系战事”,得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衔。
而辛缜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赏名单的最末尾,辛缜,以参赞军务有功,授将作监主簿。
将作监主簿,从七品,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与辛缜所立下的功劳似乎也不太匹配。
但这就是大宋朝的现状,若是不走科举正途,升官是很艰难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奖励也已经算是很好了,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身,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