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崔应说完,辛缜方才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梨花早已在车中候着,将暖炉拨得旺旺的,软榻上的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
辛缜坐定之后,将车帘放下,车厢内便与外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蓝色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崔氏俊彦四个字,笔画工整有力,想来是崔应亲自题写的。
辛缜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手将册子往车厢角落一搁,连翻都懒得多翻一页。
那册子在角落里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杂物旁边,与那些零碎物什没什么两样。
他自顾自地从书箧中取出昨晚未读完的那卷书,就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继续看了起来。
车子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着驶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门,将身后那一片黑瓦白墙连同里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与事,一并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上,辛缜再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回程的路与来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颠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车厢和暖融融的炭炉。
只是来时辛缜心中多少还有些走亲戚的新鲜感与期待,回时却只剩下满心的索然与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种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书卷一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渐渐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书中的文字之间。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见辛缜面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时不时替他添些热茶,或是拨一拨炉中的炭火。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极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说话,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上无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当汴京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在夕阳余晖中显露出轮廓时,辛缜放下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和赶路的客商排着队等候进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回到汴京城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巷两旁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照得街面上未化的积雪泛着暖融融的光。
辛缜让鲁达将马车靠到王府车队旁边,下车去向母亲告辞。
王妃掀开车帘,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辛缜理了理领口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着。”
辛缜点了点头,向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鲁达一抖缰绳,马车便脱离了王府车队,拐进了一条小巷,向着辛缜自己的小院驶去。
等终于踏进自家院门的那一刻,辛缜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院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墙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发出温暖而熟悉的光,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秋娘听到动静,早已迎了出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谁家又送了什么节礼。
辛缜环顾着这个小而温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果然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外头那些雕梁画栋的豪门大宅,任它再气派再堂皇,也没有自己这一方小院来得舒坦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以前都没有意识到。
一夜无话。
辛缜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两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与郁气一扫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过到最后一日,多半会生出几分惋惜与不舍,恨不能时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缜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种“这样的假期不放也罢”的感慨来。
当差虽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胜在充实、踏实,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公务,不必与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纠缠,不必陪着笑脸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要求。
比起过年期间的人情往来和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还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这一天总算落了个清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日的拜年、宴饮、应酬中折腾得精疲力尽了,亲戚朋友之间该走动的也都走完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着这最后一天抓紧时间歇口气,好养精蓄锐,预备明日开工。
辛缜乐得清闲,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整天的书,将贡举策论又温习了一遍。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的“清闲”其实也持续不了几天。
因为他替自己算了算时间——过完年开了衙,再上十来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长假。
到那时候,又是新一轮的人情往来、宴请应酬、拜贺送礼……辛缜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结彩,各府各衙争奇斗艳,灯会、诗会、酒会一场接一场,达官显贵们更是借此机会互相攀扯拉拢,场面比过年期间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辛缜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开衙视事。
辛缜一大早便起身,换上那件绿色官袍,腰间束了革带,戴好幞头,早早便到了枢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简单处置了案头积压的几件文书——过年期间虽然不办公,但枢密院的文书往来却从未断过,西北的军报、河北的塘报、各路的巡检奏报,都按轻重缓急分类码放在案头,等着他过目。
辛缜一一翻看,将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批注了处理意见,准备分发给各房办理。
处理完这些,他便起身去向两位主官请安。
进了正堂,远远便看见范仲淹与韩琦二人正在廊下说着什么。
辛缜快步走上前去,刚要行礼问安,抬头一看,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范仲淹与韩琦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眶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扑扑的,与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铄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这一憔悴更显得风骨嶙峋,两鬓的白发也似乎多了几根。
韩琦素以仪表堂堂著称,此时却也是双目布满血丝,胡须都有些凌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
辛缜忍不住惊道:“老师、叔父,怎么才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了?”
韩琦见是辛缜,苦笑着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别提了。
过年这几天,从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诗,作了诗又要喝酒,通宵达旦的,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唉,酒色伤我啊!”
他说着揉了揉额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应酬多了,也是伤身啊。
老夫平日里自诩海量,这几日下来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时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几分暗暗好笑的感觉。
这两位是什么人物?范仲淹是参知政事,韩琦是知枢密院事,一个是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顶尖宰执,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过年期间照样逃不过这些让人头疼的迎来送往,照样要陪着笑脸应付各路拜年的官员和亲眷,照样被折腾得面如菜色、叫苦不迭。
连堂堂宰执尚且无法免俗,自己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此一想,辛缜心中那点对过年应酬的抵触情绪,反倒是消减了不少。
与两位主官碰过面,简单汇报了这两日的行踪,辛缜便准备回自己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谁知他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吏员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承旨,属下有几件事要向承旨禀报。”
这吏员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军大营中做书办的,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颇为干练,辛缜筹建军校时便将他调过来做自己的属吏。
此人办事认真,记性极好,手头的事从不出纰漏,虽是个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缜用着十分顺手,平日里也颇为倚重。
“什么事?”
辛缜脚步不停,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曹平紧跟在辛缜身后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地禀报道:“启禀承旨,军校那边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时报到,刚刚又有五人赶到,目前共计三百一十人已入营。
剩下两人,一名是京东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兴元府人,路程遥远,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来,说最迟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达。
属下已派人去接应了。”
辛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员们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号舍分了十二个铺,每铺二十余人,都编了序号,铺长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发放齐全,每人两套换洗。
过年期间,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顿饭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顿三两猪肉,或是一只鸡腿,轮流替换。
蔬菜瓜果也有供应,秦勾当那边每日新鲜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营里送一车,伙房变着花样给学员们做。”
曹平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起来,这些学员里头有不少人只是低级军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今年在军校过年,顿顿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伙房还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肘子和一大盆羊杂汤,学员们吃得欢天喜地,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了鼻子,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好的年夜饭。”
辛缜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过年期间要让学员们吃好喝好,一方面是体恤这些人远离家乡、在军营中过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学员们感受到军校这个集体的归属感。
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分到各军中去充当骨干的,他们在这里养成了什么样的观念、对军校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将来就会怎样影响他们所带的兵士。
“过年期间可有什么违纪之事?”
辛缜又问道。
曹平忙道:“基本没有,属下按照承旨的意思,过年期间虽然没有安排训练,但规矩不废,作息如常,每日早晚点名,号舍按时熄灯。
除了初一那天特许学员们玩闹半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号舍中温习兵法,或是听几位教头讲些军阵典故。
有几个学员初一夜里偷偷赌钱,被巡查的教头抓到,每人打了十军棍,以儆效尤,之后便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过年的,年轻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紧了。”
辛缜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军中待了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压的道理,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这个分寸曹平拿捏得还不错。
他心中念头一转,又道:“你说有两个学员还没到,是徐州和兴元府的?”
“是,徐州那个叫王九郎,兴元府那个叫李明远。
两人都托人送了信来,说一定赶来。”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们。
让人留意着,人到了之后立刻安排入营,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缜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几日你让几位教头先带着学员们活动活动筋骨,过年歇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练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气练回来。
具体开课的事情,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过两日亲自去一趟再说。”
曹平一一记下,又报告了几件军中调拨物资、甲胄保养之类的琐事,辛缜都做了批示,曹平这才告辞退下。
辛缜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员给他备好的热茶,心中盘算着军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是他未来建军练兵计划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