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辛缜回答得干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缜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缜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着,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确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着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诀窍、以及辛缜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缜看着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四十章 一家子蠢货!
辛缜听完崔应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心中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人十分难受。
他看着崔应那张堆满精明算计、却又自以为是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这个鸟样。
就眼前这种货色,目光短浅、贪得无厌,还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务?
看来延津崔氏所谓世代书香、名门望族,骨子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种家族若是不没落,那才叫没有天理。
辛缜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脱道:“大舅有所不知,这菜洞子的技术,原本是宫里拿出来的。
当初官家体恤百姓冬日无鲜菜可食,才命人将这法子从宫中传了出来。
只是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几位宫里出来的老人手里,旁人根本学不去。
外甥不过是个代管之人,日常经手的事情,无非是调配人手、记账核算这些杂务罢了。
要说让我把技术拿出来,实话说,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将“宫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桩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宫里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头,免得惹火烧身。
辛缜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是个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知难而退了。
然而崔应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缜儿你这话说的,如今汴京城里洞子菜这么多,哪能都是宫里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种菜的农夫吧。
那些农夫天天在菜洞子里干活,该怎么烧火、怎么保温、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采摘,他们心里能没数?”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起来:“你帮大舅安排几个老资格的农夫过来就行,不用太多,两三个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办法。”
辛缜听到这里,胸中那股浊气陡然间翻涌上来,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舅不光是贪心,根本就是蠢,话都递到嘴边了,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辛缜在跟他讨价还价呢。
辛缜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极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挑明,以崔应这种蠢笨如牛的脑子,恐怕他永远也听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亲戚情面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直视崔应,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甥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够明白,那外甥就再说得明白些,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许不甚清楚朝中情况。
近些年来朝廷国库空虚,年年用兵,处处伸手要钱,户部账上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着京西的煤厂与这菜洞子的进项来填补亏空,这两处产出的银钱,每一文都是有去处的。
谁要是敢动这财源,谁就是断朝廷的命脉,谁动,谁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已经有些疾言厉色的意味了。
谁料崔应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声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辛缜,那副神态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傻话,满脸都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懂什么呀!”
崔应说着,颇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道:“你以为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能瞒得住多久?
大舅把话放在这里,你信不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菜洞子就会遍布大江南北。
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呢!
那菜洞子里的菜一车一车往外拉,难道还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个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里头的门道,你以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没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这一块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卖,不进汴京,不抢你们的行市,这总成了吧?
到时候延津的富户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咱们又能赚上一笔,两全其美嘛,又碍不着谁。”
辛缜听到这里,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崔应那张兀自滔滔不绝的嘴脸,心里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与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却又蠢到连利益背后的风险都看不清楚,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能赚他凭什么不能赚,却从不琢磨别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个钱、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条。
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辛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再理会崔应的挽留,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出了院门。
身后的崔应似乎还在叫嚷着什么,辛缜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崔应追了几步,见辛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着辛缜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愠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气。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爷,好声好气地跟一个毛头小子商议买卖,已是给足了面子。
这小子不但不识抬举,还敢拿什么陛下的生意来吓唬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六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应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阴沉地盯着辛缜离去的方向,暗暗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这个不懂事的外甥。
辛缜回到厢房之后,反倒很快将这桩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仔细想想,倒也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动肝火。
崔氏再怎么说,也只是母亲的娘家,并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里头有人心思不良,跑来跟他耍这种无赖手段,那他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心思去处置。
毕竟在这个时代,宗族可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宗族或许成事不足,但败事绝对是有余的。
一旦族中有人站出来指责你不孝不悌、忘本负义,闹到县衙府衙乃至士林清议上去,那影响可就大了。
即便你不当回事,名声也终究是要受损的。
因此,若是宗族内部的事务,他必须谨慎周全,该压的压,该抚的抚,绝不能掉以轻心。
但外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崔氏与他辛缜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亲戚关系,他愿意走动就走动,不愿意走动旁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崔氏再怎么折腾,横竖也闹不到他辛缜的头上来,更不可能以宗族的名义来指责他什么。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崔氏还做不到这一点。
有了这层认识,辛缜便不再为方才的事情烦心了。
他推开房门,踏入屋内。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
梨花正坐在椅子上等辛缜回来,只是等待太久,已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模样颇为有趣。
辛缜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进门时带起的一阵轻风惊动了梨花。
小丫头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抬头看见辛缜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顿时小脸一红,忙不迭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公、公子回来了!婢子该死,竟然睡着了……”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
梨花赶紧上前问道:“公子要不要泡个脚解解乏?婢子去烧热水。”
辛缜摇头道:“不用,我还要看会儿书,你先下去歇着吧。”
梨花有些犹豫,但见辛缜已经翻开了书卷,便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却也没有真的去睡,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候着,以便随时伺候。
辛缜白天在马车上一口气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儿精神出奇地清醒,毫无倦意。
他将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些,借着亮光翻开书卷,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眼下在看的不是闲书,而是与贡举相关的典籍策论。
过完年之后,礼部贡举便要开始了,而他已报名参加锁厅试,算一算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锁厅试是专为已有官身的在任官员设的科考场次,与普通士子的省试不在同一考场,但时间安排上大致差不多,一般是在正月下旬到二月初之间,具体日期视朝廷当年的安排而定。
如今已是正月初二,即便按最宽裕的算,离锁厅试开考顶多也就二十来天光景了。
二十来天,要温习的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时间简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必须争分夺秒,能多看一页是一页,能多记一条是一条。
灯火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
辛缜一卷接一卷地看下去,时而提笔在纸上记几个要点,时而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又埋头继续。
梨花几次探头进来想劝他早些歇息,但见他神情专注、浑然忘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晚,辛缜一口气看到凌晨,直到窗外隐约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才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脱了外袍上榻睡下。
次日清晨,辛缜正睡得深沉,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