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3节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挂着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菜苗,菠菜、韭黄、黄瓜、莴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缜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缜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产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权贵府邸、还有之前辛缜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产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缜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于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缜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缜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别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缜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着,手边堆着一摞年节的采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采买。

  米面粮油、干果蜜饯、香烛纸马、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缜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系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于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缜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采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将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缜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随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别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着。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看得辛缜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历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财政的烂摊子、各路讨债的衙门、触目惊心的账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财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缜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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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他让鲁大和温五提前备了车,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

  米面油盐、腊肉干果、几匹绢布、两筐煤饼,还有菜洞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鲜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还有被褥之类的,将车塞得满满的。

  温五拿了几张生皮子铺在车厢里垫着,免得东西磕坏。

  鲁大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计要受点罪了。”

  辛缜笑道:“我坐在车里受什么罪,你们在外面驾车骑马才是真受罪。”

  鲁大闻言与温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道:“公子,我们西北的冷风吹惯了,这中原的软风,又算得了什么。”

  辛缜闻言大笑,道:“怎么,就你们从西北回来?”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铁山也憨厚一笑。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汴京城还在寂静中沉睡,两辆马车便悄悄出了陈州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紧接着便是雪。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风一裹,直往人领口里钻。

  官道两旁的枯树很快就白了头,田地里的麦茬被埋得只剩个尖儿,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连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鲁大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道:“公子,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辛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紧,但路还能走,便说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里路,平日里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马车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时三刻才隐隐约约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里没有一盏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缩在屋里烤火避寒。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碾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张望。

  辛缜在村口便下了车,让鲁大赶着车从村边绕到他家老宅门口。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大过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邻右舍吵起来不合适。

  辛缜下了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铁锁,那把锁锈迹斑斑,他一拧,虎口都磨得发疼,才啪的一声弹开了。

  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

  三间正房黑黢黢地蹲在雪地里,门窗紧闭,没有一点活气。

  他推开门,一股冷冰冰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几个月没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过去,桌椅上蒙着灰,墙角挂着蛛网,灶台冰冷,水缸干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对鲁大和温五说,动手吧。

  四个人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鲁大从车上卸下带来的煤炉和煤饼,温五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辛缜亲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棂灶台一件一件擦过去,铁山把煤炉搬进堂屋里一点火,煤饼烧得通红,热气顺着炉筒子往上走,冻得邦硬的屋子这才慢慢化开了。

  等屋里有了几分热气,辛缜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供桌前,停下了脚步。

  供桌上搁着父亲的灵位,几个月没擦拭,灵牌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灵牌取下来,拿干净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从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将灵牌底座上沾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净,再用干布擦到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根蜡烛,一炷香,凑到煤炉边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屋里渐渐有了香火的气味,嗯,像是童年回忆中年节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着许久才起身。

  鲁大和温五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刷刷地划过地面,把积雪推到墙角堆成几个雪包。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铁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蛛网挑了个干净,又把辛缜在汴京自己写好的春联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正门贴一副,院门贴一副,连灶房的门框上也贴了一副。

  红纸黑字在雪夜里格外鲜亮。

  忙完这些,四个人在堂屋里围着煤炉坐下。

  鲁大从车上搬了一缸酒来,温五去灶房里翻出几样带来的卤菜切了,又兼着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他知道辛缜最爱新鲜蔬菜,四个人就着煤炉的火光喝酒吃菜。

  酒是黄酒,温五拿个锡壶搁在煤炉边上煨着,倒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喝一口浑身都暖。

  酒过了三巡,温五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一句一句地讲些前些年在西北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抖。

  辛缜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么三司,什么度支判官,什么讨债的大佬,什么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缜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干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号,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席,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着。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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