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吃了一碗馎饦,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缜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闲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缜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公务。”
辛缜:“……”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着茶盏去了书房。
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缜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缜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缜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缜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缜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叹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缜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复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缜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宁。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随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缜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宁,便是自甘下贱,丢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着门对我说,你嫁辛宁,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号,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辛缜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着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么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干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后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着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随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缜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着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后来又带着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干,抬起头来看着儿子,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缜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后,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么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缜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氏,看她怎么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缜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求我。”
辛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系,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着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缜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么会在缜儿做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榄枝,哪怕这橄榄枝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利益二字,她也舍不得掰断。
辛缜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么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着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