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33节

  赵祯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内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于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后翻开的泥土里夹着些微的沤草气。

  棚内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着韭黄、生菜、芹菜、菠菜,还有一些赵祯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后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着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祯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缜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着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将黄瓜洗净,水珠顺着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祯。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祯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祯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祯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着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缜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祯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缜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祯看着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么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缜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么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祯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缜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随着产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祯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缜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着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么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账,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祯低下头,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账。

  冬天满打满算有将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又是一个一年数百万贯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里听到煤饼的利润时,已经是龙颜大动,此刻算出来的这个数字,竟比煤饼还要庞大。

  而此刻他脚下踩着的,还是菜洞子里被暖气蒸得略有些湿软的泥土。

  辛缜见赵祯立在菜畦间,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黄瓜,脸上的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处田垄上随意坐了,仰头看着赵祯道:“陛下,还有一层关节,臣须得向陛下禀明。”

  赵祯回过神来,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对面的垄上坐了下来。

  张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声劝阻,却被赵祯摆了摆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热气裹着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笼在一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世界里,倒比那崇政殿里更显亲近。

  赵祯道:“你说。”

  辛缜正色道:“这两门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桩最大的好处,臣以为比那些利钱更要紧。”

  赵祯微微一怔,道:“怎么说,如此大利竟还不是最要紧的么?”

  辛缜笑道:“煤饼与煤炉子,是臣带着人新创出来的,从前汴京百姓冬日里烧的是柴炭,或是从黑市高价买些散煤,从来没有成体系的蜂窝煤饼供应,更没有如今人手一只的煤炉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从前冬天里能吃到鲜蔬的,除了宫里便是极少数权贵之家的暖房,产量不过几盆几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这些从未存在过的生意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这一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这两门生意,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与民争利。

  市面上的买卖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头扎进去,官本雄厚、权势加持,百姓哪里争得过?

  到头来朝廷挣了银子,却把市井间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偿失。

  所以臣当初选定煤与冬菜这两条路,就是看准这两条路,是荒地,没有人走。

  臣去走了,开出来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伤民,反而养民。”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辛缜道:“再者,这两门生意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厂那边从开采矿石开始,便有大量的矿工在山里挖煤。

  煤石采出来,要有人分拣、清洗,然后运到压饼工坊。

  压饼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搅拌煤粉、压制成型、晾晒烘干。

  煤饼做出来了,要有人装车运输,要有人在兑换点售卖。

  铁作坊那边要有人炼铁铸炉、烧制炉膛、打磨组装。

  还有雪橇车队,驭手、搬运工、维修铁刃的匠人,还有管理调度、记账核销的文书吏员。

  臣粗粗算过,光煤厂这一个摊子,从矿上到铺面,直接雇着的已有将近三四万人!”

  赵祯眉心一跳。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比方才的十几万贯毛利更让他心惊。

  辛缜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数:“菜洞子这边,陛下方才看到的这几百座温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砌墙、搭棚架、铺油纸草苫。

  日常种菜的菜农,一户一棚管着,少说也要上千户人家。

  菜长出来了,要采摘、分拣、装筐、运输,进到城里各个菜场铺面,又是一整条贩售的路子。

  还有沤肥的、修棚的、打井的、编筐的,以及供应油纸、草苫、农具、种子的各路商贾匠人。

  这两条线加起来,直接间接牵动的人口少说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一个家里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因为这两门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钱拿,冬天里便有饭吃,有衣穿,有炭烧。”

  赵祯把手里的黄瓜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辛缜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二三十万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么都吃不下。

  辛缜看见赵祯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于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面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别的买卖,别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么点钱要重要多么?”

  赵祯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着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缜见到赵祯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没有什么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缜道:“官家谬赞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么夸赞。”

  赵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账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祯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祯对此似乎并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账以及那么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祯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目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缜见状,便起身引着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祯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生菜、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茏,藤蔓攀着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着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祯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浇水的沟渠、棚顶的采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缜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并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么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祯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着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松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后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来见这官家确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着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着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祯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缜站在棚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祯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着绯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内侍直接从案牍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进棚之后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袍角沾泥、面色红润的赵祯,吓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祯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账册,就着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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