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23节

  但有不少人还是暗自点头的,认为辛缜这种做法,已经深得官场三昧了。

  如此一来,不仅各房没有敢轻视辛缜,一个个反而都小心谨慎起来。

  不过,辛缜虽然不接受试探,但终究是要在事上见的,一个大事忽而其来。

  西北的战事,在辛缜接手承旨司的第三日,正式落下了帷幕。

  范仲淹与李元昊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

  宋夏和约在横山脚下的银州城中换文用印,一式两份,一份送兴庆府,一份送汴京。

  和约条款由范仲淹亲笔拟就,快马递进枢密院时,封泥上还带着西北的黄沙。

  辛缜亲手拆了封筒,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李元昊低头了。

  西夏对大宋称臣,去帝号,奉正朔。

  横山诸州——洪州、龙州、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正式划入大宋版图,由陕西四路经略司管辖。

  西夏赔偿军费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分五年输纳。

  沿边榷场重开,但盐铁之利由大宋榷盐司专营。

  西夏释放所有宋军战俘,大宋放还西夏降卒。

  双方互遣使臣,定次年正月于汴京觐见。

  他把和约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好水川到这纸和约,横山六州到手,西夏的脊梁骨终于被彻底打断了!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做了无数的事,等的就是今天!

  但承旨司没有给他庆祝的时间。

  和约签订的文书一到,枢密院各房的公文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战事落幕,收尾阶段的事务反而比战时更加庞杂。

  驻军防线要从战时配置转为平时配置,横山六州每一州该驻多少兵、调哪支禁军去换防、哪支厢军去屯田,都是兵籍房的事,但所有调令都要过承旨司。

  横山六州的堡寨营房要修葺扩建,盐州到庆州的驿路要拓宽,急递铺要增设,这些是工房的文书,也要过承旨司。

  陕西四路的军粮供应从战时配额转为常平和籴,户房要把每一路的粮草账册重新核算。

  抚恤、功赏、超擢、迁转——光是狄青帐下有功将士的名单就有好几卷,吏房按战功拟定授官名册,每一份都要承旨司审核。

  还有蕃部。

  横山十七部归附时的盟约许诺的设蕃学、开医馆、编蕃兵、授蕃官……战事结束之后便进入正式落地执行阶段,礼房起草的蕃部羁縻条例、互市章程、蕃官俸禄标准,一份接一份地往承旨司送。

  和约中规定的西夏赔款分期缴纳方案、榷场重开的盐铁管制章程,也要枢密院会同三司共同拟文,往来文书堆在案头,摞得比承旨司的太平缸还高。

  承旨司的吏员们都是办老了事的人,经手过无数战后的收尾文书。

  但这一次的规模是不一样的,这不是防御战,不是击退来犯之敌后恢复原状,原本的那些大家都有经验可循,但现在却是是开疆拓土,是新设州县,是蕃部归附,是敌国称臣。

  每一桩都是大宋立国以来头一遭,没有成例可循,没有旧档可查,嗯,也不是说没有,但那是开国时候的事情了,光是查询资料就要花很多时间。

  各房拟办文书时,常常是在摸着石头过河,送来的文稿质量参差不齐,前后矛盾、数目不对、格式不符的比比皆是。

  承旨司审核的难度成倍增加,退回重拟的多,各房便怨声载道。

  咬牙放行的也有,但每放行一份有瑕疵的文书,都是把风险往自己身上揽。

  各房的主事们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在等着看承旨司的笑话。

  辛缜背景深厚、功劳显赫,没有人敢当面置喙,但这不妨碍他们私下里打赌,看看这位十六岁的副都承旨,在堆积如山的战后文书中,到底什么时候出第一桩差错。

  事务如此繁忙,别说一个新人,就是孙之翰那样的老手还在任时候,战后的军功结算和人员调整也出过几回乱子的。

  一旦文件错判、调令延时、新旧条例打架、辅件缺失,轻则被长官申斥,重则前线将士拿不到粮饷,闹起事来,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旨司的吏员们心里也明白,出事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凡经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连累。

  所以整个承旨司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焦虑,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的音量也比平时高了几分,甚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辛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开会,没有训话,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堂那张花梨木大案旁边,看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承旨司还撑得住。

  蔡书令和冯京都是老手,各房送来的文书虽然多,但他们带着八个书吏从早干到晚,硬是没让大案上的文书积压超过一个时辰。

  第二天,洪峰来了。

  兵籍房一口气送来陕西四路、河东路、河北路三路的驻军调整方案,每一路的文书都有一尺多厚。

  户房送来横山六州屯田和籴的粮草账册,数目密密麻麻,核算一遍就要大半个时辰。

  吏房送来第一批功赏名单,光是核对每一级的赏格是否与军功相符,就要逐条比对军报原件,三名书令史同时开工,一个上午只核完了一小半。

  工房又送来盐州到庆州驿路的急递铺增设方案,沿途三十七个铺点,每个铺点的选址、用地、工匠征发、木料石料采运,都附了厚厚一叠清单。

  大案上的文书很快堆成了山。

  书吏们的动作越来越快,但脸上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蔡书令的眉头皱了一整天,冯京的眼睛都熬红了。

  到了傍晚,一份礼房送来的蕃部互市章程在初审时被书吏打了回去,理由是其中一处引用的榷场税率与三司存档不符。

  礼房的押班亲自跑来承旨司理论,说这是按最新的和约条款拟的,三司那份存档是去年的旧章。

  两边在正堂里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辛缜出面,把两份文件都调出来比对,确认礼房是对的,才签了字放行。

  礼房的押班走了。

  承旨司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书吏们还在埋头干活。

  蔡书令端了杯浓茶放在辛缜面前,欲言又止。

  辛缜看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

  蔡书令叹了口气,道:“这还只是个开始,等过两日,吏房的第二批功赏名单送过来,比第一批多三倍不止!

  还有三司会签、还有西夏赔款的账目、还有各路厢军的复员安置,老朽在承旨司做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

  辛缜听完,把那份蕃部互市章程最后签押的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几条线,笑道:“蔡书令,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

  蔡书令愣了一下,赶紧凑过去看。

  辛缜道:“承旨司的公文不分轻重缓急,全压在一张案上。

  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例行对账混在一起,谁先拿到就审谁的。

  如果一份紧急的调兵令被压在最下面,可能要等上半天才能被翻出来。

  同样的,重要的和不重要的、紧急的和缓办的、需要深度审核的和只需形式校核的,全都混在一起,导致大家把大量时间花在了低优先级的文书上,真正要命的事反而被耽误了。”

  蔡书令张了张嘴。

  他做了十几年承旨司,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辛缜笑道:“如果同一份粮草账册,初审的甲审了一遍,复核的乙还要再审一遍,两道工序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叫双重把关,这叫重复劳动。

  一个书吏一个上午审十份,同样的时间如果只让他做初审,复核交给另一个人做不同的事,效率至少翻一倍!”

  冯京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蔡书令身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辛缜在纸上画了第三横,道:“……审核人和流转人之间没有书面交接,口头说一声就算过了。

  出了问题找不到谁该负责,全司一起挨板子,这肯定是不行的。”

  蔡书令苦笑,道:“承旨司上下都知道这些毛病,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改过。”

  辛缜点头道:“那就从我这里来改。”

  第二日清晨,承旨司的吏员们到岗时,发现正堂大案上多了一块新立的水牌。

  水牌上用墨笔写着几行大字。

  【各房文书到司后,先由冯京按轻重缓急分拣排序:

  兵籍房调令、户房军饷核拨、吏房功赏名单,归为急件,红签标注,优先处理;

  礼房蕃部文书、工房工程核算,归为缓件,黄签标注,正常进度处理;

  其余例行公事,归为平件,绿签标注,闲暇时处理。】

  众多书吏一看眼睛顿时都亮了,他们干了多年的书吏,早就认为之前的方式不合理,但却没有人愿意去改,这回终于是有人愿意改了!

  而直房里,大案两侧的工位也重新排了。

  八名书吏不再两人一组互相复核,而是全部打散,每人分管数房的文书。

  一人管兵籍房和户房,一人管吏房和礼房,一人管刑房和工房,诸如此类。

  初审之后直接交给主管文字复核。

  只有关键数据才需要两人交叉核算,常规格式校核由初审一人独立完成,出了问题谁审的谁负责。

  流转记录也重新定规。

  每一份公文经手时,送件人与接件人必须在封面背面的签单上签押,注明时辰。

  责任到人,追溯可查。

  文书积压每日汇总。

  各分管人员当日处理不完的,必须在下班之前上报辛缜,说明原因,由辛缜决定是加人还是延至明日。

  这天上午,冯京带着几个书吏把大案上积压的公文全部按新规矩重新分拣了一遍。

  红签急件被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军饷核拨单放在最上面。

  冯京又把前两日已经审过的文书重新复核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红签急件全部审讫发出。

  两个时辰后,缓件处理过半。

  到了午后,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矮了一大截。

  书吏们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蔡书令给辛缜续茶时,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忙当然还是忙的,但忙得有条理了,忙得心里有底了。

  承旨司的变化,各房很快就注意到了。

  首先是送文书来的书吏们发现,以前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承旨司大案,如今居然空出了大半张桌面。

  自己送来的文书递进去,不多时便有了回音。

  退回重拟的文书少了,因为辛缜让冯京把各房常见的格式错误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各房的值房里。

  各房起草时照着清单自查,送到承旨司时错的便少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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