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21节

  这人顿时讪讪,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找补,孙之翰却已重新低下头去,手中的朱笔在账册上轻轻画了一道,笔尖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停顿。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枢密院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借刀杀人的聪明人。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掐着各房文书的审核权,谁坐上去都会有人眼红。

  他孙之翰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全是谨慎二字。

  那些人想拿他当枪使,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把年纪便算是白活了。

  不过,这个辛缜……的确是应该见一见。

  有人来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便会有人去那边嚼口舌,若是自己不敢进去把误会给结了,莫名其妙就结了个仇家,那就不值当了。

  关键是这个人还是这枢密院一把手力挺的心腹,那是真的得罪不起的。

  午后,枢密院各房的官吏陆续往檐下餐堂用饭。

  枢密院的餐堂设在东廊尽头,是一间三开间的敞厅,几排长案条凳,墙上挂着大宋西北边防舆图,墙角一只大铜釜,釜里盛着热汤,汤气氤氲,把舆图笼在一片白雾里。

  吏员们端着食盘三三两两地在长案前坐下,咀嚼声、算盘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炊饼的麦香和肉汤的油星。

  辛缜端着自己的食盘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正低头吃着,便听见桌前有人凑了过来。

  他抬起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袖口微微磨得发白,颔下三缕清疏的胡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笑道:“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老夫能凑个桌吗?”

  辛缜看了一下附近空着的桌子,然后与这人笑着点头道:“求之不得。”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向辛缜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老夫孙之翰,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缜闻言挑了挑眉头。

  前任啊!

  辛缜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他要接任枢密副都承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么,他这一趟……就是特意来的了。

  这般辛缜倒是好奇他的来意了,这是挑衅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坐着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承旨,久仰久仰,下官辛缜,乃是机宜文字。”

  孙之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炊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并不急着说话。

  辛缜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餐堂里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吃了几口,孙之翰忽然指着舆图的方向,说,你看那条红线。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舆图上标注着从陕西路通往横山的粮道驿路,一条红线从庆州出发,经过银州、夏州,直达宥州。

  红线旁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字,是各驿站的存粮数目和骡马数量。

  孙之翰又夹了一筷子菜,语调仍旧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辛公子在西北待过,对这条粮道应当不陌生。

  这些驿站的粮草数目,每个月的账册都要送到枢密院来,由副都承旨审核。

  数目对不上,拨付就会延误,拨付延误,边军的饷粮便要告急。

  咱们枢密院看着只管兵符,其实管的都是粮草、马匹、甲胄、驿路。

  一条线画得歪了,前线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你在前线待过,这个道理比老夫更明白。”

  辛缜放下筷子,看着孙之翰。

  他没有说破,但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最关键的地方,这些话,是在告诉自己,副都承旨审核文书的要害在哪里。

  孙之翰没有看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都是枢密院各房文书的常见疏漏,哪里容易出纰漏,哪里容易被地方上虚报数目蒙混过关。

  说到一处河北路边报的典例时,他忽然笑了笑,说自己刚做这份差事时,被那几页虚报的粮草账册骗得团团转,差点误了大事,辛公子往后也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斗智斗勇。

  这些话他说得极随意,像老吏在跟自己带的新人闲谈一般,若是一些情商不够经历不足的人或许听了就算了。

  但辛缜这般聪明人,却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孙之翰是在告诉自己,有人挑拨,但他不会接招。

  今日他选择主动过来搭话来,专门告诉自己做副都承旨应该注意的关窍,其实是在表明态度,他对自己没有敌意,让自己放心。

  辛缜微微挑眉,这位孙承旨真是个通透人啊。

  枢密院里想借刀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孙之翰知道自己即将调任或改官,他选择主动化解这个潜在的矛盾,不给任何人拿他当枪使的机会。

  怪不得能在枢密院这样的机要重地担任副都承旨那么多年呢。

  辛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孙之翰微微颔首。

  孙之翰看到辛缜模样,便知道已经理会自己的意思了,顿时笑了起来,但心下却是吃惊。

  自己表达如此隐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懂,但这个少年人竟是轻松理会。

  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韩琦的心腹,怪不得能够在西北干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说起这个,孙之翰查阅辛缜资料的时候,以他多年副都承旨的经历,在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自然读出来了背后的那些惊涛骇浪。

  说实话的,当时的他看到那些札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辛缜做的那些事情,换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即便是只是干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将其履历写得天花乱坠,之后估计都要青云直上了,虽说还需要时间,但履历上有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标志在,便足以支撑在官场走得足够远。

  比如说一个官员若是能够提出盐钞法,并且如此成功执行,那么他大约可以依仗这个功劳,从地方干进三司。

  还有一个收横山蕃部的功绩,换了一个官员,以后若有地方需要安抚经略的,便会有人第一时间想起他,如此一个经略使便不会缺少了他的。

  但辛缜类似的事情,竟是接连做了好些个!

  而他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呵呵,这样人,别说有韩琦这样的靠山,就算是没有,他孙之翰也不会有心思去得罪的。

  孙之翰端起自己的食盘站起身来,笑着与辛缜道:“辛公子,往后的事情,便拜托你了。”

  辛缜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餐堂,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日,辛缜按部就班地在韩琦值房里处理公务。

  各房送来的文书先到他案头,他拣选轻重缓急,该呈韩琦的呈上去,该退回重拟的退回重拟,该转各房办理的批上几行字转下去。

  起初还有些书吏接了退回的文书面露不服,但翻开一看,退回的理由都批在签条上,每条都点在要害处。

  数目不对,格式不合,引用条例有误,或是前后两份文书的数目对不上……精准且毒辣!

  被退了几次之后,书吏们便不再心存侥幸了。

  这几日里,辛缜遇见的都是笑脸。

  兵籍房的老主事见了他会主动点头,吏房的书吏送文书来时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礼房的押班更是每回见了面都要寒暄几句,问一问辛公子最近在枢密院可否习惯,若有什么不惯的,可以跟自己说,态度极为殷勤。

  连那些理论上最有可能升上来顶替副都承旨的各房主事们,见了辛缜也都客客气气,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辛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个人。

  韩琦不仅是枢密使,更是从西北战场上立了灭国大功回来的枢密使。

  大宋朝的枢密使,历来有文臣掌武之制,但大多数枢密使不懂军事,不过守成而已。

  韩琦却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把西夏从横山一路打到盐州的人。

  伐夏之功、横山之略,是他亲手推动的。

  狄青等一干将帅,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坐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资历熬上来的,是靠实打实的军功。

  更关键的是,他还兼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使相,军政两头,他都说了算。

  这样的权势,在大宋朝的枢密使中极为罕见。

  而枢密院就是韩琦的权力大本营,谁敢在大本营里为难韩琦的心腹?

  几日之后,辛缜的副都承旨的告身正式下来了。

  敕命从政事堂发到吏部,吏部出具告身,枢密院收讫呈报御批,官家签准,任命文书正式下发。

  前后不过数日光景,以宋代官员迁转的程序而言,已是难得的迅速。

  文书下到枢密院的那一日,值房里便络绎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兵籍房的主事亲自捧了一叠公文进来,说是恭喜辛承旨。

  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没走,站在案前搓了搓手,笑着说往后请辛承旨多关照。

  辛缜一一还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人的笑脸,若是今日前,有一半是给韩琦的,另一半才是给他的,但今日,他们的笑脸,就只单纯是给自己的。

  无他,他掌握着所有文书的审核权呢!

  傍晚散衙,辛缜出了东华门,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

  马车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到了巷口,便看见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穿着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盒、捧着绸缎、抱着酒坛,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石头和铁山并排堵在院门口,两尊门神似的,既不收礼也不放人,表情冷硬得像城墙上的砖。

  辛缜的马车驶近,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的车帘,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辛承旨!辛承旨回来了!”

  人群哗啦一下朝马车涌了过来。

  鲁大立即收紧缰绳,将马车稳稳停住,同时侧身护住车厢。

  温五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左手拨开人群,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石头和铁山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把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挡了挡。

  人群被这几个老军卒的气势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辛缜下了车。

  送礼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这个说“辛承旨高升,小小心意”,那个说“辛承旨赏脸吃个庆功宴”,还有几个脸生的自称是某行会某商号的管事,把帖子往他手里塞。

  礼盒在面前一一打开,有的是几方端砚,有的是几匹蜀锦,有的干脆是一叠银钞。

  辛缜心里有数,官场上的应酬来往,挡是挡不住的,全挡了反倒得罪人。

  但也不能照单全收,否则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札子就能堆满韩琦的案头。

  他朝鲁大使了个眼色。

  鲁大会意,往前一步,道:“诸位先去门房歇一歇,我家公子今日已经很是疲倦,请恕不能相陪了。”

  辛缜自己则朝众人团团一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外面的热闹隔了墙,便只剩嗡嗡的回响。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鲁大和石头把礼盒一一搬进堂屋,大大小小摞了半张八仙桌。

  他让秋娘等人这些礼盒拆开检查了一遍,有酒,有绸缎,有银器,有端砚,还有几封未开封的宴请帖,便吩咐把这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嘱咐了几句,回礼的事等这两日忙完了再说。

  秋娘应了一声,坐在八仙桌前开始逐项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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