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18节

  崇文院的掌库官领着两个书吏进了档案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从景祐年间开始累积,历年堆积的卷宗装满了几十只樟木大柜。

  书吏们从最底层的柜子开始翻起,按着存目一份一份地找: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平夏策的札子、盐钞法的奏章、横山蕃部归附的军报、攻取定难五州的捷报。

  找到了便用湿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装进黑漆木匣,由专人捧着,小跑着送到内侍省。

  枢密院机要房派来的押班带着几个书吏,在值房里临时支起了一张长案。

  每送来一份卷宗,便有人核对日期、归档编号、呈报人衔名,将这些札子按时间顺序一一排列。

  从韩琦最早呈报好水川大捷的札子开始,到范仲淹奏明伐夏策实施情况的奏章,到狄青呈报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战况的捷报,每一份军报的来龙去脉、每一道命令的发出与回应,都在长案上被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押班亲自执笔,将这些札子的核心内容提炼成要点,按时间线列在一张素帛上。

  他每写一处,便在旁边的空白处用朱笔标注出关键人名——范仲淹、韩琦、狄青、任福。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名字的中心位置,用朱笔圈出了同一个名字:辛缜。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的卷宗已经摞成了小山。

  皇城司的人将辛缜的告身档案也调了出来——宣德郎,陈留人,庆州经略司主簿,范仲淹举荐,韩琦辟差。

  押班将这份档案也誊抄在了素帛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确认时间线严丝合缝,确认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札子作为依据,然后将这张写满了要点和朱批的素帛放在最上面,下面依次叠放着所有相关的卷宗摘要。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官家醒来。

  赵祯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过来的时候,寝殿的窗纱已经透进了午后的日光。

  头还是昏沉沉的,太阳突突地跳着疼。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内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候他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微微一颤,精神略清醒了些。

  洗漱毕,另一个内侍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小碗冰镇莲子汤。

  赵祯端起碗喝了两口,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放下碗,睡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他正想说把札子拿过来,方才睡下之前交代的事他还记着。

  话还没出口,当值内侍已经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木匣最上面放着的就是那张素帛。

  赵祯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头,这么厚?

  他伸手拿起那张素帛,展开。

  素帛上用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札子编号、呈报人、呈报日期。

  重要的节点用朱笔圈出。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乃是韩琦报捷请功札,边上一行小字:“军中幕僚辛缜献计反埋伏李元昊,有功,请大赏。”

  赵祯眼睛一亮,随即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还是韩琦所奏,乃是人事调整备案,推举狄青为泾原路副都部署,领军。旁边红色小字提示:狄青举荐人,辛缜。

  赵祯动容。

  第三条,韩琦伐夏策、范仲淹支持伐夏策、夏竦力主伐夏策、盐钞法执行,后面有小字提示:皇城司奏,韩琦伐夏策制定时,辛缜在渭州;范仲淹支持伐夏策时,辛缜调庆州;夏竦支持伐夏策时,范仲淹携辛缜在泾州;盐钞法执行,辛缜在庆州城里青白盐行会,后收横山蕃,青白盐会发挥重大作用。后面用稍大红子写道:青白盐会在京购住宅赠送辛缜,此事确凿。

  赵祯轻轻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有了震撼神色。

  之后又有一些标记。

  有范仲淹呈报伐夏策的札子,边上有一行小字:“伐夏策系经略司主簿辛缜所拟。”

  有韩琦呈报盐钞法的札子,边上也有一行小字:“盐钞法之议,始出主簿辛缜。”

  有任福呈报银州的军报,提到粮草调度时标注着:“军前粮草由辛主簿统筹,三十万石如期毕集。”

  狄青呈报横山蕃部八千蕃兵入列归附的札子,边上写着:“横山十七部归附,辛主簿亲入山界,五日而定,得八千蕃骑。”

  ”……“

  一行一行读过去,赵祯神色越来越震撼,满脸的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素帛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附着一行小字:“宣德郎辛缜,陈留县人,年十六。

  庆历元年入陕西四路招讨使韩琦幕下为文书,时年十三,之后平平无奇,不过军中一寻常文书,然好水川战后,处处皆有其身影,皇城司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难五州定,横山归,皆有其身影,皇城司李忠疑伐夏策、盐钞法皆是其一手拟定,甚李忠疑多次大捷,本该此人首功!”

  这个算是一个综合汇报。

  赵祯缓缓放下素帛,身体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十六岁。

  去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在位的年数,赵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天圣元年算起,他登基二十二年了。

  从明道二年亲政算起,也有十一年了。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大臣何止百千,大宋取士,三年一放榜,每一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他都在集英殿里召见过。

  大宋的文臣,说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为过。

  可哪怕是那些状元及第的才俊,哪怕是如今坐在政事堂里的宰执大臣,他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做下这么多惊天动地之事!

  晏殊十五岁时以神童被赐进士出身,以文辞冠绝一时。

  可晏殊是文才,不是谋国之才。

  哈,别说同样年纪,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又有谁能够如此?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与西夏仍在谈判,但李元昊称帝图谋已经挫败,横山已经在大宋控制之下,盐池亦成为大宋西北军资粮,基本上可以断定,西夏再也无法对大宋造成威胁了!

  可以说这一战,已经彻底将西夏打断脊梁,而如此大功,竟是一少年郎立下首功!

  呵呵,若把晏殊算作神童,那辛缜这样的,又该叫什么?

  他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辛缜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以前那些所谓神童,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轻声道:“给韩稚圭递条子,内容如下:……”

  ……

  第二日清晨,辛缜用罢早饭,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有了经验,不走宣德门,改走东华门,枢密院的衙署在皇城东侧,走东华门更近些。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皇城。

  枢密院的建筑群在横街东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枢密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门口当值的小吏查验了他的告身,恭谨地将他引到韩琦的值房。

  值房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文书和卷宗。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图上的横山六州已经全部标上了大宋的赤旗。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叔父对西北战事至今依然引以为傲啊。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道:“来了,坐!”

  辛缜在他对面坐下。

  韩琦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让堂后官沏了壶茶来,给辛缜斟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辛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今日可是哪里不妥?”

  韩琦笑道:“你认为为叔为什么给你一个机宜文字的差遣?”

  辛缜沉吟了一下,认真思索着答道:“侄儿有一点猜测,但未必全面。”

  “说说看。”

  “机宜文字是枢密使的辟差,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换言之,侄儿不入枢密院的正式编制,自然也没有办法直接指挥枢密院的各房吏员。

  但侄儿可以替叔父处理所有的机要文书,包括各地送来的军政公文、边报、兵籍、粮草账册,这些文书到了枢密院,先由侄儿过目,拣选轻重缓急,该呈叔父亲阅的呈上去,该转各房办理的转下去,该退回的退回。

  叔父批示之后,侄儿再拟成正式文书,交由各房执行。

  所以,侄儿在名义上虽是叔父的私人幕僚,不预枢密院之正选,但却能把叔父从堆积如山的案牍里腾出来,专心去筹谋大事。”

  韩琦听完,右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你果然聪敏至极,不过,你心里是否埋怨为叔?”

  辛缜摇头,笑道:“叔父说的什么话,叔父现在是枢密使,军政的事全压在肩上,这也就罢了。

  可官家还让您兼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那边一应重要会议,您都得去。

  军政两头烧,您会分身术都没有办法处理好。

  这会儿您就需要一个能替您把这里里外外的文书都理清楚的人,这个人,必须是您绝对信任的。

  所以,叔父能够让我来担任这个角色,是对侄儿的信任,侄儿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听到辛缜这般说道,心中一阵感动,又有些愧疚,道:“话虽如此,但现下这个职务,毕竟不入枢密院正式编制。

  叔父辟差你,用的是枢密使的便宜之权。

  虽说这笔任命在吏部备案后,你在枢密院做事便是合法的。

  但说到底,你仍是叔父的幕僚,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所以,终究是委屈了你!”

  辛缜笑了笑,坦然道:“侄儿不委屈。

  叔父辟差侄儿,是因为侄儿现在这年纪和出身,若按部就班地走铨选,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根本进不了枢密院的门。

  叔父用辟差之权替侄儿打开这扇门,已是极大的提携。

  至于往后的路,叔父自然会替侄儿安排。

  侄儿不急。”

  韩琦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辛缜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把叔父的心思摸得比叔父自己还透。

  也罢,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叔父就跟你明说了,免得你心生忐忑。

  我的筹划是你先进枢密院,帮我处理机要文书,半年之内,把枢密院内部各部各房的运转摸透。

  无论兵籍房、吏房、户房、礼房、刑房、工房,各房之间怎么往来、上下之间怎么沟通、军情边报怎么传递、军政命令怎么签发,你都得摸得一清二楚。

  等你把这些都吃透了,届时我会推动你担任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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