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而且每经一地,便要仔细观看一番当地情况,虽然比调研要轻松很多,算得上走马光花,但也耗费了很多心思,如同这天晚上这般休息的,却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他起来开门,便发现有人在门口候着,然后告诉他,王妃吩咐他醒了,去她的院子里寻她。
辛缜不敢怠慢,赶紧洗漱完,然后便跟着仆人前去王妃的院子。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是赵惟吉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
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
大约是王妃不喜欢排场,赵惟吉便没有给她配太多的丫鬟婆子,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个管事的嬷嬷、一个跑腿的小丫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鹦鹉在打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辛缜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妃正坐在正房的罗汉榻上,手里做着针线。
她做针线的样子和辛缜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辛缜忽而心下温暖。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辛缜身上那件襕衫还要好,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
“娘。”辛缜在她对面坐下,大约是叫得多了,今日显得自然多了。
王妃抬起头,把手里的中衣抖了抖,往辛缜身上比了比。
“瘦了。”她叹了口气,“我照着你的身高来缝制的,衣长没有问题,但就是宽了。”
辛缜有些无可奈何,他这一年在西北吃好喝好,身体长得老快了。
他在横山跟嵬名山那些人一起,天天吃羊吃牛的,还吃大量的面食,怎么可能会瘦!
原本刚穿越的时候,他比范仲淹要矮了一头,但离开西北之前,他已经比范仲淹要高出半头了。
而且,他还真不瘦。
他在横山蕃里空闲的时候,天天跟着那些蕃人舞刀弄枪的,外面看着瘦弱,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至于为什么一下子就被王府的家丁给抓了……呵呵,那些可是专业的护院,王府的护院,放在武侠世界里,至少都得是一流高手!
辛缜笑道:“娘,问你个事。”
王妃低着头继续缝,道:“问吧。”
“世子他们对儿子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王妃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道:“热情不好吗,你娘在王府里过了两年,他们要是对你冷着脸,你才要难过呢。”
辛缜笑道:“自然是好,但通常来说,儿子这种身份应该是比较尴尬的,他们能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好,倒是有些奇怪。”
王妃抬起头,温柔笑道:“以前也不甚听话,不过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辛缜:“……”
神特么的有感情!
哪有那么多的有感情!
无非就是这位改嫁过来的辛家寡妇,不知用什么手段,把那些王子王孙们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罢了!
自己这个母亲……不简单啊!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在丧夫之后,还能够嫁给一个王爷的,这剧本过于离奇了,跟后世中东小王子爱上的离婚带娃的我有得一拼。
辛缜在心里为那十几个继兄继姐默哀了片刻。然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回陈留老宅的决心。
“娘。”辛缜把声音放得认真而郑重,“儿子一会儿就回老宅去。”
王妃的眉毛竖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这么着急作甚!”
辛缜赶紧道:“娘,我这次是被调回来的,这几天就得去跟上官报到,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去将房子整饬一番。”
王妃闻言,眼睛微微红了起来,道:“那行吧,老宅子是青砖大瓦房,就两年没住人,倒也应该不会倒塌……行吧行吧,你去吧!不过,你忙完了,要立即回来见娘!”
辛缜赶紧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您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还请您回去吃饭。”
王妃这才开心了起来。
辛缜在院子里又陪着王妃聊了聊天,之后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发现了个羊皮袋,辛缜打开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里面竟是装了一叠银票,基本上都是一百贯大金额的,足足有二三十张!
辛缜还以为是王妃放的,但再看一下这羊皮袋,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嵬名山送的马身上挂着口袋里装着的!
那口袋里是嵬名山放了一些路上吃食的干粮以及美酒之类,他拿着吃的时候看到过,却一直都没有打开,没想到竟都是银票!
辛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他拒绝了陈德禄刘文远等人的馈赠,没想到竟是被嵬名山这些蕃人给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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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根所在的地方!
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缜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缜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井,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缜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着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于是他就懵逼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手边放着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缜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么?”
老人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
这老人甚至连拐杖都顾不得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缜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东头!”
老人家一边挣扎一边惊喊道:“我还不知道!辛宁,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还魂了!”
辛缜闻言一愣,辛宁,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辛缜赶紧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宁的孩子,辛缜,前两年外出了。”
老人家听到这,回过头来仔细看辛缜,惊诧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缜闻言松开手,笑道:“可不是么?”
老人家仔细端详辛缜,惊叹道:“像!真像!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哎呀,小时候还不觉得,这长大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咳!吓死老朽了!”
辛缜无奈一笑道:“老人家,现在能告诉我家宅子在哪里了么,时间久了,我都有点忘记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两年呢,连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带你去!”
辛缜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摇摇头走在前面,忽而高声喊道:“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村口几户人家的人探出头来,然后巷子里的人纷纷往这边跑。
正在刨食的芦花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墙根下晒太阳的黄狗腾地站起来,汪汪地叫。
孩子们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回来了!”
辛缜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
她挤进人群,看见辛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门锁了两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个壮年汉子挤过来,一把攥住辛缜的手。
“大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张叔家的小四!小时候咱俩一起掏过鸟窝,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
辛缜看着他,那张黝黑的、粗糙的、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张四郎,那个流着鼻涕、说话结巴的胖小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虎背熊腰、胡子拉碴的壮汉。
咦,不对,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怎么现在看着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忽而恍悟了过来,是了,庄稼人风吹日晒,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时日一久,便显得十分成熟了。(闲聊一句,前些时间回去老家,看到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中年人模样,唉……)
辛缜十分感慨,大力点头,道:“四哥!我当然记得!”
张四郎的眼眶红了,用力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围着他说话。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步子还很稳,他一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