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记忆力超群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魏广德一下子就想起此人过往。
万士和字思节,号履庵,南直隶宜兴人,祖籍安徽凤阳,明朝嘉靖二十年进士。
算起科举辈分,三位阁臣都算是他的后辈。
想到这里,魏广德就不由得有些皱眉,因为这万士和也算翰林出身,只因为得罪了严嵩,所以散馆后就一直备受打压。
隆庆初年,进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后改任礼部右侍郎,徐阶罢相,高拱当权,万士和因为得罪高拱,于是称病归乡,直到高拱倒台才复出。
不过此时礼部已经没有合适官职,所以只能到南京任礼部左侍郎。
这样的经历,实际上已经注定他和内阁无缘。
不过此番陆树声举荐他回朝担任礼部尚书,似乎仕途又会发生变化。
想到这里,魏广德看了眼张居正,见他并无其他表情,心知他应该不打算反对。
魏广德也懒得多生事端,反正人年纪也不小,就算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又能干多久,即便有幸补入内阁,排名也只能在自己之下,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果然,屋里几人听到陆树声举荐之人后,短暂安静后就开始和小声商议起来。
张居正也在内心盘算一番,他和万士和并无渊源,不过此人当初是因为得罪高拱下野,倒也符合他现在选官用人的标准。
是的,现在张居正选人,首先考虑身边人,其次才是反对高拱获罪之人。
之后的讨论,几乎都是围绕陆树声举荐的万士和展开,大家也都接受此人选。
看差不多了,张居正看了眼魏广德,示意该他出声了。
“诸公,稍安勿躁。”
魏广德看明白了,最后的话,自然不能是首辅大人来说,所以出声道:“陆大人举荐之人,各位可有异议,亦或者还有其他人选?
今日商议已然不短,若没有其他人选,内阁就打算推举万士和万大人为礼部尚书人选。”
葛守礼看了眼陆树声,叹口气就接着说道:“可,与立无异议。”
在他说完话后,朱衡、王国光等也先后发声,表示没有异议,支持陆大人的举荐。
倒是吏部尚书杨博,今日一直很安静,却就在这时忽然就大声咳嗽起来,身旁谭纶送上茶水,咳嗽之声依旧不绝。
好一会儿,杨博才缓过来,“不好意思,老毛病又犯了,咳咳.....老夫对陆大人举荐之人也无异议。”
魏广德当即笑道:“杨公还请多保重身体才是。”
“有劳魏阁老挂念,杨某还有几年可活。”
杨博向魏广德方向看了眼,随即笑道。
至于在他心里是否真如此,从那浑浊目光中透露出来的情绪,魏广德知道杨博是在记恨他。
之前他一直在努力隐瞒身体情况,为侄甥张四维接班做准备,结果却被魏广德、朱衡发现,导致事儿瞒不下去了。
要说心中有怨,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日奏疏送入宫中,隔日旨意发出,陆树声致仕,召万士和出任礼部尚书。
第879章 968冯保插手
“老爷,经查,这个胡自皋在任仓大使时,手脚就极不干净,仅一年时间就在京师内城购置了大宅,雇佣大量仆人美婢......”
京城魏府书房,魏广德坐在书案后,在烛光照耀下正在看书。
书案前,魏府管家张吉则是在汇报他收集到胡自皋更多的消息。
“丁忧期间饮酒作乐?还收了一房小妾?”
魏广德有些惊诧,放下手里的书本就追问道。
“是的,当地县令上奏弹劾,本欲罢职,但后来是高拱发话,由张四维操办,把他改调南京工部闲职。”
张吉立即答道。
“盐政衙门挣钱就不说了,没想到这仓大使都如此挣钱,匪夷所思。”
魏广德没在户部干过,自然不知道大明朝各种衙门里,类似油水足的衙门可是不少见。
只不过这些官职因为品级低微,所以大多不显,知道的人自然就少。
“嘿嘿,老爷,这你就不知道了,油水足的官职,九品这种,仓大使还是其中权势最重的。
你知道钞关还有税关大使油水足,但我听说做到府库仓大使,只要干上两、三年,家里的夜壶都可以换成银夜壶,比市舶司老爷赚的还多。
别看那些老爷在地方上威风八面,可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按规定向朝廷缴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也是重要任务。
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他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吗?
听说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先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库仓大使。
他说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
张吉乐和和笑道。
“呵呵呵.....张吉,你说当初老爷要是没有被先帝破格提拔,三甲的话,怕是就要去守崇文门了。
要是我真做到崇文门税关大使,是不是家里也得换银夜壶来用?”
魏广德想到自己知道的,很有钱途的官职,忽然发笑道。
“别说,崇文门税关可是天子小金库,那时候说不得还真就让老爷去那里。
只不过税关大使还是没有仓大使安全,在那里漏点,可就是等于偷了皇帝老爷的银子。”
张吉一听也乐了。
自家老爷这是一品大员当腻了,想做九品芝麻官换换口味。
“哼哼.....”
魏广德只是笑了两声,忽然就收起笑容来。
之前他对于冯保要给胡自皋弄官这个事儿,本来是不上心的,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胡自皋去的是两淮盐运使司,以他贪财的性子要是真做到那个位置,两淮盐运覆盖的州府百姓怕是就要倒霉了。
胡自皋肯定是要从盐商手里要到足够好处才行的,而这些好处最后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
魏广德不算清官,但也绝对不是贪官。
从书案边拿出一张纸条铺好,随即提笔濽墨快速在纸条上书写起来。
等收笔放回笔山后,魏广德又拿起纸条轻轻吹了一阵,待墨干后这才交到张吉手里。
“你把这纸条派人送到冯公公那边,去吧。”
“是,老爷。”
张吉接过纸条,随便看了眼,不过刚转身就又转了回来。
“老爷,这时候拒绝冯公公的请托,怕是不好吧。”
张吉小声提醒道。
“我知道,你担心吏部那档子事儿,不过这事儿也不能一直拖着,不然冯公公那边还以为我应下了。”
魏广德明白张吉的担心,现在正是为朱衡造势的时候,这个时候拒绝冯保,难保此人不会在这件事上坏他的好事儿。
只是魏广德刚才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事儿,虽然也不会阻止冯保为他走动,而是袖手旁观看看他的手段有哪些。
又是两日,魏广德这天进入内阁不久,芦布就快步从门外走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老爷,刚收到消息,杨尚书今天已经把乞休奏疏递上来了,现在已经到了张首辅手上。”
“总算扛不住了。”
魏广德轻笑出声,随即就摇头。
这段时间,虽然不管是在吏部还是在内阁,杨博依旧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强势姿态,可是朝野中已经开始风传他身体不好的传闻。
为了佐证消息,自然有人开始关注太医院那些为他诊治过的太医。
消息,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百官的。
通过这段时间的游说,举荐朱衡的群体已然定型,不过清流那边支持葛守礼的官员还是更多一些。
魏广德对此也毫无办法,谁叫人家就是清流。
不过,魏广德现在把能做到的都做了,至少能保证送入宫中待选的吏部尚书人选里,有朱衡的名字。
魏广德其实也明白朱衡的心意,他是没有入阁可能的,出任吏部尚书就是他仕途的极限了。
大明朝的六部虽互不统属,都是平等的衙门,但因为掌管事务的不同,还是有轻重之分,而其中吏部就因其特殊性成为事实上的六部之首。
对于统治阶级而言,不管如何粉饰,其统治本质就是“人治”。
大明建立后,太祖朱元璋就令六部,特别是吏部只听命于皇帝,便表示了皇帝要直接掌握选人、用人的权利。
掌控人事权,等于就掌控了整个国家。
六部中,户部主要掌管全国的土地,户籍;礼部主要掌管科举制度,礼仪以及学校;兵部需要掌管全国的军事以及武官的教授以及选用;而刑部主要掌管全国的司法以及全国的刑事问题;而工部主要掌管全国的工程事务。
可以看出,其他五部的重点都是事或者物,唯有吏部管人,管的就是官帽子。
虽然说国家稳定靠的是财政,户部尚书看似位高权重,可即使户部尚书掌管天下财政大权,可理论上也得受吏部考核。
也是因此,吏部成为六部事实上的鸡头,是所有无缘入阁尚书的目标。
由于吏部实在太过于位高权重,在明朝还形成了这样的默认惯例,吏部官员很少能直接升职,而要先调任其他部去迁转。
比如吏部尚书的人选,一般不由吏部侍郎直接升任,而是由其他兵、户、礼、刑、工等五部尚书升迁调任。
吏部侍郎的人选,一般也不由吏部郎中直接升任,而是由其他兵、户、礼、刑、工等五部侍郎升迁调任。
所以,皇帝想要提拔一个吏部郎中,当吏部侍郎,或者想要提拔一个吏部侍郎,当吏部尚书,一般不直接升职,得先把他调到其他五部,去升职为侍郎、尚书,过渡一段时间后,再调回吏部。
以此来尊崇吏部为六部之首的地位,类似情形一直十分普遍。
当初魏广德入阁前,就和殷士谵在礼部和吏部之间来回对调,就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魏广德不担心张居正会力推张四维接替杨博的主要原因,只要这段时间他卡住不让张四维改迁礼部即可。
不多时,首辅值房书吏过来相请,魏广德知道这是张居正想要探探他的态度,或者说内阁看能不能形成一致意见。
在书吏通报后,他就放下手里的公务,起身前往首辅值房。
等他和吕调阳轮流看过杨博奏疏后,就听到张居正开口说道:“善贷,和卿,早前几日就要传闻,惟约身体有恙,不想竟是真的。”
魏广德当即就是一副惋惜状,叹道:“是啊,那日我还提醒杨大人保重身体,也是因为听闻外面传闻。
此时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不想杨尚书竟因为身体原因乞休,实在让人扼腕。”
“是啊。”
吕调阳也是很敷衍的附和一声。
大家其实都知道怎么回事,可坐在一起还是只能说些瞎话。
要说张居正事前不知,谁会信?
至于魏广德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之前两日张居正提出让吏部侍郎张四维转迁礼部,魏广德就找由头给拒了。
最近无事,对调侍郎做什么。
而且魏广德和朱衡早就开始布置,吕调阳又不是瞎子,自然是看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