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先前李三那队没乱说,这家客栈的考生真特么的有钱。
沈良栋家里也不差,这会儿一高兴,和魏广德一样,直接让下人给打赏十两银子。
此时屋里其他人,有些家里条件稍微次点的,或者带的现钱已经不多的,都在心里暗骂魏广德和沈良栋。
以往打赏喜钱,几两银子就是个意思。
这下好了,在魏广德带头下,十两银子貌似才够意思.......
第150章 149九江卫才子
魏广德直接把这次打赏喜钱的价位抬高了,可是没办法,人都好面子。
接下来等候喜报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驱使下人或者自己回了趟自己的屋子,做什么不言而喻。
十两银子啊,谁没事儿带那么沉的在身上晃来晃去的。
银票倒是方便,可是那张纸可没有现银在手心安。
这年头已经有银票了,只是并不普及,许多人信不过......也不算信不过吧,就是不爱用那东西。
不知有过了多少队报喜官差,此时大堂里的众人情绪已经由最初的期待,到狂热,遭到现在极度冰点。
虽然已经没人再去计算过去了多少,但是自己或许是没机会了。
想要拿下解元,那只能是在梦里。
其实,虽然许多书生嘴上不饶人,但是自家事自家懂,没人会觉得自己可以拿到乡试前几名,更别说榜首。
现在过去这么多人了,看来是有落榜了。
人群中,最显得落寞的就是上次乡试的副榜第二——劳堪劳相公了。
上次副榜没在意,总觉得自己能行,解元不多想,挂个榜尾也好啊。
可是,到了现在,估摸着都已经报到三十名前后了。
劳堪此时在心里,已经有了落榜的觉悟,三年以后再战南昌城。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队报喜官差走来,不过客栈里已经没人在意了。
对于客栈老板来说,九江府考生考不过吉安或者抚州很正常。
开门做生意,虽然希望自己店里的客人都能上榜,自己可以有个好彩头,但没办法,人家来订房间,自己总不可能只收吉安、抚州的考生吧,还不是有生意就要做。
自己店子位置好,靠近南昌贡院,倒是不愁客人。
店家在一边冷眼旁观,当然,他的注意力大多在那些没上榜的秀才身上,看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随着那队官差走到客栈门前停下,稍候就直接走进客栈大门,之前还如丧考妣的一群士子瞬间满血复活,都热切的盯着官差手里那份大红喜报。
这次是谁?
会是我吗?
无数的念头在士子心中、脑海里来回飘荡。
“乡试捷报,恭喜九江府德化县劳堪劳老爷,高中乙卯乡试正榜第二十三名。”
劳堪上榜了,名次虽然不是前十,可也不低了。
魏广德刚想起身行礼,顺便道声恭喜,就听见耳边炸雷般响起。
“赏。”
劳堪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声大喊中,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仿佛是老祖宗们全部附身在他身上。
魏广德能够理解劳堪上榜的意义。
劳家有钱,至少在这屋里人里,算中上的人家。
可是,这家人就是商人,家里没有官身依靠。
劳堪,似乎是要打破他们家族的桎梏,这是要涅槃成凰了。
随着下人发下喜钱,又顺手接过喜报交到劳堪手里,劳堪并没有如魏广德,沈良栋那样直接打开喜报看上一眼,而是傻傻的伸出略微发颤的手接过喜报,眼中已经含满泪花。
举人,算是进入到士绅阶级了,是大明朝的统治者之一,虽然只是最低档次的,可是,他想要的那些都行不都是要一步一步来吗?
劳堪才二十多岁,他还有的是时间去考会试,成为真正的官身。
屋里,没人能理解他身上的压力。
家里有钱是不假,可是为了家族,每年家中的进项,很大一部分都要孝敬出去,甚至就算家里经营亏钱了,这部分孝敬都是不能少的。
临时抱佛脚,呵呵,那有那么好的事儿。
这几年,江浙闹倭寇,家里的生意已经是非常艰难了。
虽然他平时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公子哥模样,可苦,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现在,总算是有交代了。
劳堪伸手用袖子拭去泪水,随即起身打个罗圈揖.......
之后,客栈就再没有报喜官差进门。
嘉靖三十四年乙卯乡试红榜结果已经发出,所有没有得到喜报的考生,只能三年后再来接着考。
而接到喜报的考生,则是准备着明日前往南昌贡院明伦堂参加鹿鸣宴。
报喜结束了,考生们有的直接回房舔舐伤口,有的则是结伴去了南昌贡院大门前,他们是要看这次乡试上榜名单的,若是有好友登榜,怎么着也要过去庆贺一下。
劳堪、沈良栋和魏广德自然也不会例外,都要去榜下认认这次乡试的同年,因为榜上不仅会标识全部的乡试名单,还会标注他们的房师是谁,都是要送谢师礼的,这个可不能搞错。
作为一个吊榜尾的存在,魏广德在一众同年当中存在感还是很低的,也就是占了年纪小这个优点,倒也没有人敢轻视他。
拳怕少壮,其实科举考试也是一样。
越年轻的举人,那前途自然越远大。
三十多岁中举的话,你能参加几次会试?
江西的举人还算好,至少有水路可以直抵京城参加会试。
像西南地区的举人,其实不少人在中举后连一次会试都没有去参加过,实在是路途太遥远,也只有那些年纪轻的才会跋山涉水前往京城赶考。
第二天,魏广德洗漱后,换上一身崭新的生员服,提着让张吉准备的礼物,会和了劳堪和沈良栋,三个人一起往贡院那边去。
在他们三人走出院门时,身后窗户和门后无数羡慕嫉妒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落榜考生大部分会在今天离开南昌城,只有少数人会留下来停留一段时间。
跨过状元桥,走过贡院街来到南昌贡院,在所有上榜举子到齐后,在本省提学官大人和考官们的带领下,所有举子自觉按照乡试成绩排成两列跟随在大人们身后前往贡院旁边的夫子庙。
之后,还要回到贡院明伦堂参加鹿鸣宴,届时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参政、参议,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主要官员都会莅临宴会。
乡试,是省一级的最高等级考试,再往上就只能是京城的考试,所以自然是地方官府的一件大事,地方三司官员自然不会失约。
只是往年,都指挥使司只是派个代表前来应付,存在感很低,但是这次,都司指挥使大人是要亲自过来了。
明朝军籍进士很多,但是地域却非常明显,那就是南方主要是民籍进士为主,军籍进士非常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军籍进士大多出自北地。
相应的其实也显示出,南方军籍举人也是非常少的。
因为魏广德的中举,让都司指挥使决定亲自赴宴。
第151章 150鹿鸣宴、变脸、快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南昌贡院明伦堂里,传出悠扬的歌声。
有人说合唱的歌曲是最好听的,不管是男声还是女声,又或者男女混合声。
不过,此刻坐在席间的魏广德只感觉两耳在被噪音轰炸,本来兴致勃勃唱歌的,被这高音低音火箭炮一炸,自己先不响了。
看着首位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好像很享受似的在那里摇头晃头,嘴巴张张,似乎也在唱歌,魏广德就感觉一阵恶寒。
《鹿鸣》出自《诗经·小雅》,起于唐代,到了大明朝依旧延续次例,于乡试放榜次日,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等。
《鹿鸣》本意为鹿子发现了美食不忘伙伴,发出“呦呦”叫声招呼同类一块进食。
文人认为此举为美德,于是上行下效,天子宴群臣,地方官宴请同僚及当地举人和地方豪绅,用此举来收买人心,展示自己礼贤下士。
实际上是因鹿与“禄”同音,自然觉得寓意非常好,于是此“鹿”非彼“鹿”。
魏广德名次靠后,自然只能坐在酒席的末尾。
从去祭拜孔庙开始,魏广德就一直排在最后面。
祭拜仪式完成回到贡院,也是按照名次,众位新科举子依次进入明伦堂拜谢恩师。
是的,在这个时候,考官变成了举子们的恩师,主考就是座师,而荐卷的同主考则是房师。
魏广德自然又是最后一位进入明伦堂的举子,双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谢师礼,魏广德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的房师和座师行礼。
本来只是例行的规矩,只是在魏广德先拜见房师的时候,却被那人和亲切的扶了起来。
“广德,这次点了你的举人,并不是因为你的八股文章做的好,实际上以你现在的水平,距离举人还是要差一点的,回去后还要好好用心读书才是。”
房师的话,让魏广德微微有点发愣,不过旋即又躬身施礼道:“学生谨记在心,不敢骄躁。”
“嗯,那就好,荐你的卷子,就是怕你生出骄躁之心,要知道学无止境的道理。”
明朝这个时候的同考官,大多都是从其他省府学教授一级中选取,主考副主考则大多会奏请由两京国子监的博士、助教充任。
自然,乡试的考官职位并不是很高,可是职卑权重,至少对于秀才来说,那是决定命运的一支笔。
“去拜见座师吧,记得戒骄戒躁。”
魏广德献上礼物后又去拜见座师,这次就正常了,座师只是按照常例说了几句场面话。
魏广德心里有点偷乐,他之前也猜测可能上次朱世隆帮自己扬名会有点辅助作用,从刚才房师话里的意思,貌似是主攻而不是辅助。
随着《鹿鸣》唱完,接着又是一群带着面具的人冲进明伦堂,在两侧一种乐师的伴奏中跳起“魁星舞”,一个个手里拿着一个碗和一支笔。
好吧,那或许不是碗,应该寓意的是砚台才对。
一阵群魔乱舞中,魏广德注意到不少举子似乎也在跟着乱扭。
为了不落俗套,魏广德也只能跟着扭了几下,感觉很别扭,到后面,随着“咚锵”的锣鼓声,魏广德干脆把原来蹦迪的姿势丢出来,至少自我感觉稍好点。
不过,在外人看来,魏广德的动作还是有点另类。
接下来就是大人物们的讲话,不少人诗兴大发还“现场”作诗一首。
明朝的诗词,魏广德已经没有期待。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江西都司指挥使大人才姗姗来迟,不住的向其他衙门的官员和举子们抱歉来迟赎罪之类的话。
对于这时代的读书人来说,对于都司衙门并不怎么看得上,但是魏广德当然不会这么想。
魏广德已经注意到,这位都司大人似乎在强颜欢笑。
终于,在大人物们讲话鼓励了他们这些后生晚辈后,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魏广德自然也要端着酒杯上去敬酒,不止是新认的老师,还有江西本地的官员,特别是江西都司指挥使,虽然自家不归他管,可是在江西地面上,严格来说军户都是他手下的人。
敬了一圈酒后,魏广德就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都司大人已经把左右参政两位大人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从袖中摸出一份公文递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