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朱元璋的眼里,所谓的国际贸易是蝇头小利,根本不值一提,当初元朝时的盛况他当然是想都想不到的。
朱元璋的儿子朱棣通过靖难之役登上皇位后,他出于各种目的派郑和六下西洋,来华朝贡的国家进一步拓展到西亚、北非等地区。
而郑和下西洋中途经的各国都希望与明朝通商,这可给朱棣出了一个难题。
因为禁海闭关是朱元璋的旨意,朱棣靖难之役中一直高举的道德大旗,就是建文帝改变了朱元璋的既定国策。
允许各国来明朝通商是改变朱元璋既定国策的行为,真这么做那不就是朱棣自己打自己脸了吗?
于是朱棣就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封贡!
封贡之下靠岸的都不是商队而是使团,他们在明朝规定的地点上岸后直接便上京,不会从事任何商业行为,到了北京城后大家也不是做生意,而是使臣团参见了明朝皇帝后两国间‘互换礼物’。
粗略地说,“封贡”和“朝贡”可以认为指的是同一套体系,但严格说起来其实还是有不同的。
“朝贡”一词突出了这一体系在经贸方面的功能。
朝贡国进贡方物、天朝回赐财宝货物形成了所谓“厚往薄来”的朝贡贸易,在此之外,朝贡国贡使随行的民间商旅在入华进贡过程中也会发生一定的贸易行为。
而“封贡”则更完整地概括了“册封”与“进贡”——即这一体系在政治与经济两方面的影响。
贡使来朝不仅是为上贡方物,更重要的任务是为本国统治者“请封”,即请求天朝对本国统治者予以册封,颁授册宝印绶。
在封贡体系下,天朝作为宗主国册封的政治意义在于授予藩属国统治者(王室)的统治合法性并为其背书,以天朝的政治军事实力保护其政权稳定和国家安全;另一方面,藩属国统治者的继承或更迭必须经由封贡体系下的特定程序得到宗主国的承认,否则就违背了封贡体系下的政治伦理,宗主国有权强力干涉。
所以,王崇古在方逢时面前,说上策的后半部分就是“封贡互市”,也就是说还要俺答汗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
实际上,要俺答汗向大明皇帝低头,王崇古也没有把握,方逢时就更是如此想。
想当初,俺答汗的兵马可是打到京城脚下,这样的人要他向大明皇帝称臣,难度可想而知,很自然的,方逢时就摇摇头说道:“总督大人,虽然若是俺答汗愿意称臣,开互市朝廷或许会答应,但俺答汗可未必愿意。”
在这里,其实有两个难点,一是朝廷愿不愿意册封俺答汗,之后才是俺答汗愿不愿意称臣。
“难点确实在这里,但是你注意到没有,俺答汗一直想与我大明互市。
前朝时,就曾十数次派使者前来大明,希望大明能通贡互市,只是不愿意接受册封,所以先帝都是一口回绝这个要求,甚至连使者都不见。”
在这里,王崇古其实说的已经很婉转,大明岂止是不见使者,根本就是边将直接砍杀使者回去报功。
俺答汗发动“庚戌之变”前几年,几拨使者都被明军射杀,明宣大总督翁万达痛斥这种做法“大失夷心,横挑巨衅”,并上疏强调“王者之待夷狄,来则勿拒”,应接纳俺答的贡使。
不过这个主张,并没有得到嘉靖皇帝的认同。
嘉靖二十八年,俺答等率兵至宣府,与明军激战,并要求入贡,为避免使者再被扣杀,令军士束书于矢端,射入明军营,为表明诚意,归还所掠人丁,并称“以求贡不得,故屡抢。许贡,当约束部落不犯边”,最后警告明朝,如不答应入贡,“秋且复入,过关抢京辅”。
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当时的嘉靖皇帝依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王崇古其实在这个时候再提“封贡”,就是认定草原生存艰难,俺答汗是想和大明互市换取生存物资,而手上的把汉那吉不过是给俺答汗一个台阶,让他可以以保护孙子的名义低头。
方逢时有心反对,不过又想到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初的嘉靖,那时候这样的提议想都不要想。
现在是新皇,隆庆皇帝未必不愿意用这个方式,解除来自北方的威胁。
抬头看了眼王崇古,方逢时最后还是点头道:“总督大人有此高见,可上奏京城,请陛下圣裁。”
“不管结果如何,尝试一下总是好的。”
王崇古看了眼方逢时,悠悠说道。
“是啊,北方边镇受蒙虏侵袭,这些年过得苦,若是真能实现封贡互市,双方关系就可以缓解,百姓也能安居乐业,自然是好的。”
方逢时虽然心中有担心,但还是附和道。
“那好,我这就你一份奏疏,行之帮我斟酌斟酌。”
说话间,王崇古命人准备好笔墨纸砚,快速书写了一封奏疏,不待笔墨晾干就给方逢时看。
方逢时仔细看完,发觉行文老辣,倒是没什么值得修改的,当即点头称好。
按照奏疏格式,王崇古又重新誊抄一遍,落实自己和方逢时的名字,此奏疏即为《为夷酋款塞酌议事宜疏》,疏成当即命人快马加鞭递送京城。
此时,消息已经在北京城传开,都知道俺答汗的孙子带着部下投降大明,一时间倒是有许多百姓称赞皇帝英明。
毕竟俺答汗给京城百姓留下的印象太深,多少年没有经历过战火涂炭,可就是这个人数次威胁到京城安危,让京城戒严以备。
这几日,内阁由高拱牵头,每天都阻止阁臣分析大同局势。
当然,这么做都是隆庆皇帝的授意,自然是想要找到解决当前局势最好的办法。
因为张居正的建议,以大同为预设战场和俺答汗决战的策略被提的最多。
虽然魏广德依旧坚持俺答汗不会为此发动大战,可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实施细节,甚至已经开始联系兵部,让他们全天下挑选精兵强将以备不时之需。
从嘉靖朝继承下来的思想,大明就没有和蒙古人通商交好的想法,自然每当和蒙古人发生关系时,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获得战争的胜利。
这也是这十余年来,俺答汗似乎也熄了和大明“通贡”的念头有关,已经不再派遣使者来大明请求互市贸易了。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王崇古和方逢时商议的《为夷酋款塞酌议事宜疏》送到了京城,交到了内阁首辅李春芳手中。
等李春芳看完此疏,只是皱眉,中策和下策倒是和这些天内阁商议的结果一致。
其中,坚守和养着把汉那吉,等到俺答汗归天以后进行扶持,以帮助他控制草原的策略,就有魏广德提出来,其实也是受到“代理人战争”经验的影响。
魏广德想到了大明提供物资帮助,帮把汉那吉获得草原控制权,让草原内讧,削弱他们的势力,进而和大明交好,恢复边境的安宁。
可偏偏就是因为和俺答汗打生打死多少年的影响,魏广德就是没想到要和俺答汗进行和平谈判,解决两下的交恶。
“来人,速去请次辅高拱来我这里。”
李春芳开口吩咐道,不过书吏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叫住他道:“把其他阁臣也都叫来。”
王崇古和方逢时的策略,上策算不得好,这是李春芳的看法,因为他不认为“封贡”能够实现。
不能“封贡”,把汉那吉就绝对不能交换赵全等叛匪和被掠人口,这算起了实际上亏了。
按照魏广德提出“代理人战争”的模式,对大明其实才是最有利的,这是几天商议后,李春芳得到的结论。
第784章 883意见一致
按照魏广德提出“代理人战争”的模式,对大明其实才是最有利的,这是几天商议后,李春芳得到的结论。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真要细算才会发现,为此大明只需要付出些铁器和粮食,就能让草原势力互相攻伐,而最后都被削弱。
不管最后是把汉那吉还是辛爱黄台吉获得最后的胜利,蒙古人的势力都大幅下降了,对大明的威胁自然也最小。
甚至,如果得不到大明的支持,新的大汗出现在草原上的时候,恐怕连想要活命都得看大明的态度。
因为战争已经让他们极度虚弱,那时候不是向南寻找生存空间,而是要想想该怎么活下去。
其实,类似的计谋,在春秋战国时期,还有后来的三国和宋朝时都曾经大量使用,本质上就是反间计的一种变形。
只不过,在大明君臣都不怎么了解蒙古内部情况的时候,没人会去想这么操作。
而且,那个时候确实也没地方下手。
可现在把汉那吉降明,给明朝了解蒙古社会带来了机会,魏广德也因此想到了这个方式削弱蒙古人的实力。
虽然有难度,但只要操作成功就会获得巨大收益。
但也因为操作难度,内阁里对魏广德的提议支持声并不高,只有殷士谵明确支持,其他人都很是怀疑。
相应的,他们更愿意选择张居正提出的方案,在大同和俺答汗进行一场大决战,彻底削弱来自北方草原的威胁。
可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大同的总督和巡抚所提建议里,就有和魏广德不谋而合的地方,这说明这条计策也是有一定可操作性的,否则下面的人绝对不会提出来。
要知道,负责执行的可就是他们,若是难度大到不可能实现,他们也绝对不会傻傻的提出这条方案来。
打,未必能打赢,防守却是无妨,都这么多年了,只要边将严阵以待,蒙古人也是打不进来的。
只要拖上几年,等俺答汗老死,草原上就可能因此陷入一片混乱,大明从中渔利。
李春芳还在思索的时候,次辅高拱已经走了进来,和他随意打个招呼后就坐下,等着他的下文。
李春芳也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把刚送来的奏疏递给高拱,让他先看看。
高拱的态度,李春芳也已经习惯了,只是不想和他多做纠缠。
甚至,也是因为高拱这样的态度,让李春芳更不想这么早就退出政坛。
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犯错,高拱就拿他毫无办法。
若是敢对他用强,只要把消息散播出去,高拱就很难在朝堂上混了。
只是可惜,高拱始终没意识到,他对李春芳的强势,其实起到了反效果,不仅没有让他生出退意,反而更加坚定他留在朝堂的决心。
高拱很快也看完了王崇古的奏疏,低头思索起来。
他所谓的上中下三策,其实是按照事态发展所定出的策略,与其说是三策,倒不如说就是一策。
先是争取借此和俺答汗进行和谈,拿到大明想要得到的东西,包括赵全等反贼和被掠人口,争取俺答汗答应封贡,做为条件就是大明同意和蒙古人进行互市。
若是达不成条件,则就是兵戎相见,进入所谓第二策,大明防御,顶住蒙古人进攻,坚持不放还把汉那吉。
至于三策,那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实行,毕竟只要俺答汗不死,这条计策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而相对来说,张居正提出在大同和蒙古人决战就简单许多。
大明虽然会为此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但是蒙古人的损失会更大。
“呵呵.....王崇古和魏广德的意见倒是不谋而合,都是打算分化草原。”
第一条,高拱当然是先跳过,他还得好好想想是否可以用和谈的方式结束两边的对立状态。
针对二、三条,魏广德的思路其实和王崇古类似,拖时间,拖到俺答汗老死,再插手草原事务,把他搅乱,从始至终都避开张居正的提议,发动一场大战。
王崇古、方逢时的计划好不好先不说,高拱首先考虑的还是内阁这些阁臣的意见,居然和外臣不谋而合,这就不得不让他多想想,或许张居正的决战策略却有不妥之处,否则大同方面不会完全不提迎战的事儿。
内阁里有魏广德的存在,始终让高拱有些拘束,因为这人太能隐藏了。
以前在裕王府的时候,他就只出主意,对外都是他和李芳去做的,再不然就是陈以勤他们。
直到景王就藩后,魏广德才开始公开代表裕王府出面参与一些活动。
在高拱眼中,魏广德就是一只择机而动的毒蛇,所以他现在对内阁其他阁臣的防备,远没有对魏广德更深。
当初就是因为发现他是个有想法的官员,但是小心思也不少,所以高拱有意把他外放,这样就可以和他避开,也就不用时时刻刻防备他。
可是没想到造化弄人,结果没成功,反而两人的关系生分了。
他能感到,自那时开始,两人都在互相戒备。
可魏广德太年轻,又不能想对付李春芳他们那样。
就算他都熬死了,怕魏广德还活蹦乱跳的活跃在朝堂上。
本来想着支持张居正的法子,到时候让魏广德出去监军,再想办法让他就别回来了,可没想到大同居然给了这么一份奏疏,这开战的可能性就再次降低了。
是的,高拱现在一边醉心于国事,另一边也不忘记在朝堂上排除异己。
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他要把威胁铲除在萌芽状态,而魏广德就是他视为最大的威胁,甚至超过了张居正。
张居正的实力在那里摆着,可魏广德不是。
关键当初隆庆皇帝把李芳手里的册子都交给了魏广德,为他扩展羽翼,这让他动起手来也是畏首畏尾。
因为他也不确定魏广德在隆庆皇帝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这个是后话,现在要商议的还是王总督和方巡抚提出来的谈判条件,诸如赵全叛贼和被掠百姓,已经封贡的事儿,是否可行。”
李春芳这时候笑道。
高拱也收回思绪,知道这才是今日要商议的大事儿,于是点点头说道:“封贡和互市,这个得看陛下的心意,我们先议论下,再和陛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