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670节

  魏广德颔首,“正如陛下所说,只要京营能保持现在的训练,再有从边镇选调有经验将领的指挥,三年后的京营必定具备和虏骑野战的实力,不说两败俱伤,战而胜之臣也是有把握的。”

  魏广德一开始就不算在隆庆皇帝面前吹牛,说现在明军就可以和虏骑交战,这样的话太假,假的魏广德会觉得脸红。

  他要的是一支持续训练,真正具备战斗力的部队。

  就当下来说,如果不能开出足够让士卒舍生忘死的赏格去博取一份富贵,那就只能把他们往死里练。

  要练兵,皇帝不支持可不行。

  画个大饼让皇帝心甘情愿去吃,等勋贵来这里求皇帝的时候,隆庆皇帝才会硬下心肠拒绝。

  毕竟,这帮与国同休的勋贵在皇帝眼里,是维护皇权非常重要的一支力量。

  话音落下后,隆庆皇帝迟迟没有出声,似乎陷入思考。

  是的,他其实也知道一些事儿,知道答应下来后京城里的勋贵可能会找到他这里来。

  他需要权衡利弊,要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还是一大帮勋戚的支持。

  别以为勋戚就只是龟缩在京城里骄奢淫逸,他们实际上安插了许多人在大明各地,特别是在边镇。

  虽然大部分家人早就没了先辈勇武之气,可各家多多少少也会出一些异类,还有他们身后一大帮子跟着他们起家的世袭军官。

  就算是江西的魏家,看似只是占着崩山堡,是一个小小的世袭百户,可顺着线往上查,就会发现其实他们属于魏国公一系,早年间魏家老祖就是徐家的亲兵,跟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才换来的世袭。

  这样的关系网,早就已经深深扎根在大明朝卫所里。

  所以隆庆皇帝也要考虑勋贵集团的利益,不能让他们对他心生不满,其中利益错综复杂,非常难以把握。

  “这些分出来的京营,你是打算从边镇抽调善战将领指挥,难道京城里那些世家虎子不行吗?”

  考虑半晌,隆庆皇帝才开口问道。

  “没有实战经验,在战场上面对敌人很可能心生恐慌。

  不瞒陛下,臣第一次上战场剿倭的时候,也是双腿打颤。”

  魏广德自嘲道。

  “你们都出去,未得旨意不准靠近大殿。”

  隆庆皇帝忽然对身边伺候的太监吩咐道。

  等人都退出大殿以后,隆庆皇帝才开口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平衡勋贵的利益?”

  他可不相信魏广德会不知道勋贵知道后的反应,按照他接到的消息,魏广德前两天还和京城一大帮勋贵在一起喝酒,只不过酒席间并没有谈及此事。

  “陛下,臣想用各地盐场的余盐,这部分盐引除了户部筹款发放外,其实勋贵戚畹要的也不少,不如借此定个条例,以后按一定比例分配给他们。

  有了这份收入,相信这帮戚畹也不会动不动就向陛下哭穷,请求赏赐了。”

  魏广德答道。

  隆庆皇帝此时右手放在御书案上,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击桌面,显然又在权衡。

  其实大明朝的盐引,除了按照盐纲法取得盐引外,纳银和请求皇帝赏赐也是办法之一,只不过后者多是临时发放,并没有形成惯例。

  由于买卖食盐利润丰厚,因此上自亲王勋戚贵族,下至豪商富贾,无不竞相争掠夺这份厚利。

  外戚们为了获得巨额利润,屡屡不顾禁令,行商中盐。

  永乐时期,公侯都督行商中盐的现象就已经非常普遍,此后便是愈演愈烈,经洪熙、宣德及正统一直都存在这种外戚兴贩盐业的现象。

  宗室、勋贵、外戚行商中盐,重要的一环是得到盐引,而他们获得盐引的方法主要是通过奏讨,以家中生活困难的名义直接向皇帝要盐引。

  初时只是数千,到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动辄万引以上。

  其实,这样的生意,除了盐引外,贩茶也是他们获利手段之一,而且利润丝毫不比盐少。

  魏广德的意思,隆庆皇帝明白了,就是交换,定下惯例以后,貌似自己也有利。

  以后的奏讨可以直接驳回,按照惯例分配盐引等资源。

  “你和他们谈过吗?”

  “没有陛下首肯,此事只在心中筹划,还未谈及。”

  “此事朕准了。”

第701章

  魏广德离开乾清宫回内阁的路上心情轻松,皇帝同意了,这就意味着此事最大的障碍已经消除。

  皇权至上,因为皇帝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坐着,任何事情最后的拍板权都在他手里。

  同意,则为可行,不同意,即便再有道理也只能被否。

  在内阁处理一天的政务,散衙后魏广德直接钻进轿子回家休息。

  若说还在礼部的时候,他的应酬是非常多的,几乎每天都有同僚下帖子请客喝酒,可等他入阁后,当初那些人自觉的都不再往他那里下帖子,只是时不时往他府里投拜帖,直接上门请安。

  其实就是因为他现在的地位不同了,今时不同往日。

  做为一名内阁阁臣,哪怕排名最后也是阁老,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和在六部那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等轿子到了府门前,魏广德弯腰从轿子里钻出来,早就在门前恭候的管家张吉已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老爷,今儿下午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临淮侯、武定侯、宁阳侯还有平安伯等一些勋贵都往府里递了帖子,要登门拜访。”

  大明朝的规矩,外戚不担任公差,只是会代表皇家参加一些礼仪性的活动,所以在京营是勋贵的天下。

  魏广德这一道奏疏上去,虽然传出消息隆庆皇帝暂时留中并没有给出批红,可也把一帮勋戚吓得不轻,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朝廷要削减他们最后一个地盘的苗头。

  魏广德既然上奏,肯定是知道内情的。

  他和勋贵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们也不藏着掖着,选择直接登门问个清楚。

  “派人去回帖,就说今晚请他们来府上赴宴。”

  魏广德微一沉凝就对张吉吩咐道:“安排厨子弄一桌好菜,把西花厅收拾出来。”

  随着魏广德的官职的升迁,魏府虽然没有搬迁可是在隆庆皇帝登基后开始受到重用,地位迅速提升后,府邸就显得狭小,扩建势在必行。

  所以在隆庆元年开始,魏府就开始和周边房子的主人联系,商量买下他们的屋子,或是用银子,或是用其他地方的宅子交换,反正是把周围几户人家的房子全部都买到手里,随后就是请工部匠人进行扩建,现在的府邸已经比原先大了好几倍。

  至于在购买宅子的过程中是否有威逼利诱的事儿,魏广德才不会去管。

  不知道比知道好,反正之后他只是在两个衙门的主事官职升迁的过程中给吏部原来自己的下属递了条子,让他们行个方便。

  并没有宅子的原主人闹事,这在魏广德看来就是交易很顺利,大家各取所需。

  傍晚,南熏坊魏府大门外就热闹起来,不断有车轿从四面八方赶来,下车人无不是混身绫罗绸缎,一身的官威。

  这些人,当然都是京城里的顶级勋贵,除了几位国公,被隆庆皇帝看重的几位侯爷、伯爵也都到了。

  别看一些人继承的只是伯爵爵位,可人家被皇帝信任,委以重任,都是在一些关键职位上,所以也自然成为京城勋贵圈子的顶层。

  是的,勋贵圈子并不是完全按照世袭的爵位排队,而是按照官职,和皇帝的亲疏远近来排队。

  不过作为仅有的几位公爵,成国公、定国公和英国公自然是最受皇帝关注的人,所以从始至终这几位公爵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几乎就是轮流执掌京营提督一职。

  魏广德没有出府门迎接,而是在二门,把来宾请到西花厅。

  由工部匠人建造的屋子,不仅做工精湛,屋里更是雕梁画栋,非常气派,是魏府主要招待宾客的地方。

  一群人围在一张大桌子边,一番谦让后还是成国公朱希忠和英国公张溶坐上首,定国公徐文璧和魏广德陪坐,下面就是其他侯伯。

  上了酒桌,寒暄几句后开始推杯换盏,自有魏家下人站在他们身后伺候。

  不过此时桌上没人说京营的事儿,而是在拉家常和说着城里这些天的趣事。

  魏广德往常回到家里,也会从妻子和管家那里听到一些消息,可毕竟接触的东西不同,这些勋贵说出的东西也是有趣的很。

  这不,宁阳侯陈大纪现在领着兵马司指挥,算是北京城的城防司令,他就说到巡城御史前两天抓到一伙偷偷往城外运送铁器的贼人。

  听到这话,桌子上许多人都停下饮酒,好奇的看过来。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吓了一跳,铁器啊,那可是朝廷严格管制的东西,居然有人想要往外运。”

  陈大纪一副夸张的表情说道:“等我到了那里,看着被查获的铁器,都是锄头、犁耙还有铁锅,把贼人严审。

  一开始以为是抓到一条大鱼,我还在猜想是不是什么反贼作乱,知道最后谁晚上偷偷摸摸找到我求情。”

  “谁啊,直接说出来我们听听,哪家还做锄头生意?”

  徐文璧直接开口问道。

  “嘿嘿,朝鲜的使团,这在京城待了俩月,说是沐浴我大明荣光,结果到处偷偷摸摸购买东西......”

  陈大纪说道。

  “朝鲜使团?他们还没走?”

  魏广德奇怪问道。

  “就是打算走,可他们夹带了太多私货,不好离开,所以才雇人想悄悄把一些东西运送出城,到了城外再汇合,打着使团的旗帜回国。”

  陈大纪说道。

  “朝贡,朝廷不是有赏赐,他们怎么还要夹带?”

  魏广德问道。

  “都是自己的,不是朝鲜国王要的。”

  徐文璧似乎见怪不怪的说道,“那些使者来一趟大明,还不借机搞点私货回去,不过以往都是丝绸锦缎,铁器倒是少有。

  记得好像朝廷是有铁料赏赐的......”

  “谁说不是,可就有使臣团里的人贪图那点小利,私下购买了许多铁器想要带回国贩卖,毕竟朝廷给的铁料有数,他们带回去要直接交给朝鲜的朝廷,他们是分不到多少的。”

  陈大纪说道。

  “好像每次有使团来京,巡城御史就很精神,呵呵.....”

  “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官面的事儿办完就要忙着自己私下的事儿,以往只是在超量驼载、公物私夹,像这次的数量还是比较少见,好几百斤呐。”

  随着他们对话,魏广德才知道这些外国使团来到大明除了正常的朝贡贸易外,还会偷偷私带商品回国贩卖赚钱。

  好吧,想着一趟出使就要耗费数月时间,一路上也是艰难困苦,魏广德也就不想管了。

  铁盐茶等商品这些都是朝廷限制交易的东西,国内少量交易没问题,可要出国那就必须经过很多审批,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运出去的,一路上有无数关卡审核公文。

  不过利用使团走私的话,就要方便许多。

  “那我们去朝鲜册封的官员,就是行人司那边的人,回来是不是也会带点土特产?”

  魏广德想到既然外国人来大明要夹带私货,那国内使团出去会不会也夹带点东西回来,于是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朝鲜那地方穷归穷,可狐皮、土豹皮、貂鼠皮这些皮毛是真的不错,出去册封的官员也是大箱小箱往回带。”

  “那些东西,辽东不也有......”

  很快桌上的话题就转到辽东和其他地方的土特产上,他们这些勋贵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大多是祖辈以前镇守过的城池,在那里留下来的人脉关系。

  后来家族子弟出去历练和镀金,也往往选择这些地方,自然两边的联系一直保持着,甚至还很频繁。

  地方上每年都会送来孝敬,而他们则在京城给人保驾护航,大明朝贪腐成风,其实就是这么形成的。

  地方上的官员根本不怕事儿,什么银子都敢贪,反正京城有人,真出了事儿自有人会出手摆平。

  不过魏广德这会儿考虑的才不是朝鲜那边有什么好商品值得进口,而是辽东商会似乎也和朝鲜那边有交易,从那边偷运东西回来。

  得了,貌似自己就成了大明朝目前来说最大走私团伙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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