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650节

  这次,魏广德就着重把南北土地产出差异告诉隆庆皇帝,让他心里有个底。

  虽然明朝的皇帝现在还保留着春耕祭祀的仪式,可对于土地属实没什么概念,只以为土地一样,最多就是平地和坡地会有些许不同,却没有意识到南北土地产出差异巨大这个细节。

  不过应该承认,当初朱元璋划分天下府县,以此定下来的税额其实是科学的。

  虽然现在有些跟不上时代进步,可并不能否掉他思路是正确的,只不过是明廷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与时俱进,进行相应的修改。

  想想为什么会出现崇祯二十三年的黄册,就知道原因了。

  从建国到亡国,大明几乎就是一成不变,从青壮走向衰亡,必须佩服朱元璋,设计的制度居然能延续近三百年国祚,也实属不易。

  “按你说的,就算是在江南施行后,再推行到北方,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出现问题。”

  隆庆皇帝不傻,魏广德又说的深入浅出,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江南推行,主要目的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摊丁入亩的方式,北方借鉴,以此完善出一套适合南北的征税方法,并不是要把江南的方式直接套用到北方。

  户部考虑,江西的试点至少两年,完善后再继续在南方推广,然后再说北方的事儿,届时吏部也会有相应的调整。”

  魏广德的话已经说得比较明白,江南在执行此政策表现出众的官员,应该就会被调到北方继续进行这个工作,相应自然要给予升迁。

  他们在南方经历了一条鞭法的完善工作,自然知道该如何找到解决办法。

  调有经验的官员参与北方税法推动,当然比地方官员拍脑壳搞出来的税法要合理的多。

  “行,既然内阁和户部都觉得可行,那你们就继续做这个事儿,朕不反对你们试行此法。”

  隆庆皇帝终于还是点头,不过接着就补充道:“江西事可以下旨,但不下明旨。”

  好吧,隆庆皇帝依旧觉得这么快就推翻刚定的政策,身为皇帝的他有些觉得脸上难堪。

  所以,旨意可以下,但不会登上邸报,搞得尽人皆知。

  “先前,你说的摊丁入亩,据朕所知,丁税乃是历朝历代都征收的税赋,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这税征的不妥。”

  隆庆皇帝忽然又想起魏广德先前的话,“摊丁入亩”,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有些新鲜。

  不过这词的意思也好理解,不复杂。

  自秦始皇统一全国后,颁布“使黔首自实田”的法令,令地主和有地农民自报占有土地数,按定制缴纳赋税,同时还征收“户赋”和“口赋”。

  汉王朝建立后,承袭秦制,“既收田租,又出口赋”。

  唐初颁布均田令,受田丁男,承担交纳赋税和服徭役的义务。

  唐武德七年颁布“租庸调法”,规定每丁每年向国家交纳租粟二石;调随乡土所出,每年交纳绢或绫二丈,绵三两;不产绵的地方,即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此外,每丁每年还要服徭役二十日,闰月加二日;如无徭役,则纳绢或布替代,每天折合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叫作庸......

  此时朝廷的赋役其实和后世“摊丁入亩”是刚好相反,把田税摊到人头上。

  但是自安史之乱后,百姓田地“多被殷富之家、官吏吞并”,以丁户为本的租庸调法不再适用。

  唐德宗建中元年,宰相杨炎制定了两税法,两税法的实行是土地兼并改变了土地占有状况在赋税制度上的反映。

  两税法从按人丁课税转到按财产课税,体现了赋税的发展规律。

  同时,它将各种捐税加以合并,分夏、秋两季征收,简化了税制,故宋、元、明、清皆兼采之。

  所以,即便现在大明王朝实行两税法,主要还是针对财产和丁口征税,且因为丁税在历史上的重要性,隆庆皇帝对于魏广德提出摊丁入亩还是觉得很稀奇。

  魏广德想了想,打算今天那这事儿还是简单对隆庆皇帝说一下。

  他这么多年做官,特别是研究了桂萼“一条鞭法”思想后,就已经意识到,清朝搞的摊丁入亩其实就是“一条鞭法”的后续,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一条鞭法把复杂的赋税化繁为简,把正税和杂税分摊到田亩里,丁役也如此做,其实就是最基本的摊丁入亩。

  但是有利就有弊,一条鞭法虽然简化税法,但是并没有减轻百姓的负担。

  一条鞭法的提出与实施的根本目的是为解决封建王朝的财政短缺,巩固其统治,而非真正为了减轻人民的负担,改革的实质将税种化繁为简,而非减少赋税。

  而事实也正说明了这一点,实施过程中,名目繁多的杂役仍在征收,农民的负担并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减轻,反而因为合并,地方官员巧立名目的杂税反而被掩盖在其中。

  而魏广德知道张居正税法改革让大明王朝收到许多银子,由此魏广德得出另一个推测,不是他记忆里的东西,而是根据朝廷多收银子得出的推测,那就是张居正在执行一条鞭法的同时,还对全国的土地进行了重新丈量。

  真正让大明王朝增收的,其实不是一条鞭法,而是重新丈量土地带来的税收。

  虽然一条鞭法把丁役折银,可这部分银子属于地方上要拿来募人代付苦役,所以朝廷不会增加收入。

  “陛下,这天下人,有何不同?”

  魏广德开口说出一句疑问。

  他当然不敢考隆庆皇帝,所以马上就自顾自说道:“其实简单说,天下人,就是有钱人和没有钱的人,或者说有田地者和没有田地者。

  有田者自然可以靠田地产出获得银钱,交税自然不在话下。

  可没有田地者,只能佃身于有田者,靠劳动分取一些报酬。

  二者都要服丁役或者丁税,可其产出皆出自田亩之中,可见财富来源其实在于田亩,而非丁口,税也是来自田亩。

  既然都是出自田亩,那朝廷以前对赋役的制度,其实就存在一些问题。

  按照现有赋役制度,只会让富者更富,贫者更贫,容易滋生各种祸端。

  既然产出都是田亩,那何不摊丁入亩,取消丁税,全部分摊到田亩之中。

  有地者纳税,无地者无需纳税,赋役征收紧紧围绕产生财富的根源,也就是田亩之上。

  无地者,大多本就贫困,少了这些要交的税,生活怎么也会有所提高,不至于稍有灾祸就衣食无依......”

  魏广德巴拉巴拉把摊丁入亩的好处给隆庆皇帝简单说了下,隆庆皇帝听着也是双目发光。

  他忽然意识到,貌似摊丁入亩比搞一条鞭法更加好。

  不在于给朝廷赚银子或者简化征税,而是可以让社会更加稳定,不至于让百姓动不动就揭竿造反。

  嘉靖朝后期,各地乱像不断,隆庆皇帝早就注意到,那就是因为剿倭加派逼反了许多百姓。

  而这些百姓,许多正是魏广德口中的无地者。

第683章 782事定

  “有地者纳税,无地者无需纳税。”

  隆庆皇帝嘴里喃喃念道一句,虽然感觉好像有道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魏广德的话里其实貌似还是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善贷,国朝赋役,是有田赋的,丁役则是按人头分摊。

  按你话里的意思,丁役也要落在田地是,是否对有地者不公?”

  隆庆皇帝的话,其实才是这个时代大家通行的标准。

  确实,田地有主,可他们的主人都是按照田地缴纳天赋,而丁役则是臣民对朝廷应尽的义务,怎么能够把丁役转嫁给有地的人。

  后世,虽然没有丁役,但即便在魏广德穿过来的那个时代,公民还有当兵,保家卫国的义务。

  “陛下,天下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儿。”

  魏广德却是摇摇头说道:“我之所以有此想法,只是为了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户的经济负担,是想他们什么也没有,只能寄居人下靠劳力赚钱养家,商人重利,怎么可能给他们多少银钱。

  无非就是刚够养活一家老小就不错了,还要承担赋役,让他们如何安居。

  不能安居,就容易生变。

  那些草莽为何振臂一呼就群起响应,还不就是活不下去了的农民,与其因为无钱生活饿死,还不如大闹一场,死中求活。

  本就无产无钱,官府收他们的丁税就要逼反他们,而那些有地者,其实也不在乎出那点钱,因为他们出得起,拖家带口也不至于像那些乱民一样。”

  见隆庆皇帝只是皱眉思索,魏广德继续说道:“陛下,此事臣也只是在思量,肯定还有许多不周之处,若非陛下问起,臣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不过,臣觉得,若是我大明真的实现摊丁入亩,则可让各地民乱少一半。”

  听到魏广德这话,隆庆皇帝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才沉声道:“那你得空写个奏陈,朕再考虑考虑。”

  “陛下,此事尚不合适拿出来。”

  魏广德急忙道。

  “为何?”

  隆庆皇帝不解问道,既然魏广德觉得这是好办法,可为什么又不愿意写出来,交给他看。

  “陛下,摊丁入亩一事,非得一条鞭法实施后再定,须知一条鞭法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优点就是把杂税和丁役并入,均摊入田赋。

  看上去和摊丁入亩类似,但实则不然。

  国朝之初,就按丁口划分田地,无地、少地农民的出现,其实就是因为田地正从农民手中向乡绅豪强集中所致。

  土地所有者的变化,导致人口城乡人口流动增多,无敌、少地农民涌入县城讨生活。

  丁额缺丁银失,财政徭役以丁,稽查为难,定税以亩,核查为易。

  一条鞭法实施,必然要核查田亩和丁口,这才是财政之本。

  臣考虑的是取消丁役,丈地计赋,丁随田定,需与一条鞭法相互印证,只有找到有利财政之法,摊丁入亩方可实施。”

  魏广德只听说过摊丁入亩这个词,按照词意理解意思,就是把丁税定在田赋里为定制,但满清那时候具体怎么做的,定的多少,魏广德并不清楚。

  定多了,无疑是加重百姓负担,定少了,就亏了朝廷财政。

  毕竟,大明朝的财政状况一直都不好。

  改革,目的说白了就是要多收银子上来,可不是少收银子。

  至于有人觉得收多了,加重百姓负担是不存在的,因为你收的是地主的钱,那只能呵呵。

  别的官员或许会如此想,可魏广德不会。

  地主老爷们转嫁负担的手段早就被玩的炉火纯青,你收多了他们就敢给你玩出民不聊生。

  所以,魏广德觉得就算要摊丁入亩,也得先通过一条鞭法,摸清楚地方实情,再考虑怎么做这个事儿。

  隆庆皇帝也听明白了,知道魏广德所说“摊丁入亩”短期内只能是有个思路,不会有具体实施办法,也不急。

  反而觉得魏广德办事靠谱,稳妥。

  他是在用一条鞭法实施后的效果,验算摊丁入亩后朝廷的得失,避免出现无意义的朝争,这才是真正忠于国事的表现。

  “如此也好,朕就等着看你的奏陈。”

  隆庆皇帝随口说道。

  等魏广德告辞,退出乾清宫,第一时间赶回内阁,知会陈以勤和殷士谵。

  “陛下不会要李芳的命,但是要关他一段时间出出气?”

  殷士谵在听到魏广德的话后,皱眉说道。

  “陛下没说李芳到底说了什么话?”

  陈以勤对魏广德道。

  “没说,想来是陛下一些私密事。”

  魏广德答道。

  殷士谵忽然开口道:“不如明日我去刑部大牢问问。”

  “千万别。”

  魏广德急忙起身阻止道:“陛下不愿意说,必然是很机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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