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再说吧,若是陛下有心,无论我怎么去求都是无用。”
严嵩只是喃喃道,“有时间,安排下人收拾下家里的东西。”
严嵩不担心严世藩在诏狱里会受苦,毕竟他劳资还是当朝首辅,锦衣卫的人也不会这么没眼力劲。
实际上,凡大臣下狱,最初都会得到优待,毕竟没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很快就出去。
得罪狠了,人家还不想办法找回场子。
真正开始虐待,也是在被关押一段时间以后,看到没有被放出去的迹象,那才是真正的犯官,他外面的关系不行,捞不出人来,狱卒自然也就不会再给面子,会找各种理由索要贿赂,如果想要再大狱里住的舒服点的话。
所以,这段时间,严世藩在诏狱里应该过得很滋润,至少不会受苦。
上午严世藩看到弹劾奏疏时,写了不少纸条递出去,他看到了,但是没吱声,他现在认命了,也折腾不起了。
希望他的安排有效吧。
魏广德到家后不久,他也听到风声,不过派人送消息的是裕王府的人。
居丧淫纵?
魏广德没想到让严世藩倒台的理由居然如此简单。
看这样子,大明朝的皇帝还真的是默许手下官员贪墨啊,反而是对违反天伦理法看得很重。
想到这里,魏广德忽然想到自家老丈人,把侍妾抬成夫人,要是嘉靖皇帝知道了,会不会也严肃处理?
说来也奇怪,以锦衣卫的利害,难道不知道南京那边发生的事儿?
难道皇帝不知道魏国公府发生的一切?
魏广德不确定,也只能随便想想。
第二日太阳升起,魏广德直接去了裕王府,要最快得到朝廷里的消息,裕王府自然是最快的。
严嵩很早就到了内阁,不是他不关心儿子的生死,而是需要知道抓儿子的理由,以及陛下到底怎么批的那份奏疏。
很快,他就看到了嘉靖皇帝批红的奏疏。
致仕。
严嵩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其实,在严嵩过了八十大寿以后就已经随时准备了,只是没想到儿子被关进诏狱以后才看到这份旨意。
内阁里的人应该都已经看到那份奏疏,严嵩走进来的时候,从他们诡异的眼神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让人磨墨,严嵩就提笔写下一份请罪奏疏和一份请求致仕奏疏。
现在,他还是大明朝的首辅,严世藩已经被抓进诏狱,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只有先面见嘉靖皇帝,请罪加求情,希望陛下能够看在多年侍奉的情面下饶了严世藩。
而此刻,嘉靖皇帝让严嵩致仕的消息也已经传出内阁,首先听到消息的自然是六科,之后才是宫外的衙门。
实际上,在昨晚听说严世藩被拿下后,不少人都有些动心,要不要跟风弹劾,甚至许多官员身上就带着几份奏疏,打算随机应变,看递上那份奏疏合适。
不过,在他们还在观望犹豫的时候,通政使司那边就传出消息,大量弹劾严嵩父子贪权敛财的奏疏已经被递进去了。
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许多都是翻旧账,特别是贪墨方面,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奏疏里所陈述的罪行,虽不敢说全部真实,但却被大量夸张甚至编造。
“谁在弹劾?”
昨日西苑的命令让裕王很重视,所以今日一大早就进了书堂院子,和殷士谵等人一起等着消息,想看看严嵩那边是怎么布置反击的。
随着大量奏疏抄本被送来,裕王翻看了几份后就没有了兴趣,目光看向了魏广德。
今日魏广德也是姗姗来迟,是王府几位属官里来的最晚的。
魏广德这会儿还在翻看那些奏疏,不过嘴角却是挂出笑容。
“善贷,因何发笑?”
裕王忍不住了,昨日魏广德可是说了,最怕的就是出现这样的场面,大家一股脑蜂拥上疏,胡乱弹劾,现在的情况可是出现了最糟糕的局面。
“殿下,这些应该是昨日严东楼看了邹应龙奏疏后做的布置。”
魏广德的话吸引了殷士谵、张居正等人的注意,他们已经放下手里的奏疏抄本看了过来。
“你是说,这些弹劾奏疏不是徐阁老安排的?”
裕王之前就已经想到此节,看看上奏的人,大多都是品级极低的官员,可都没什么分量可言。
徐阶都拒绝他们联络朝中大臣出手弹劾,按道理来说也不会发动太多人参与其中才对,否则就应该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是不会拒绝裕王府也帮忙联络的。
“徐阁老吗?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徐阁老应该不会让人这样胡编乱造弹劾奏疏的。”
魏广德只是笑道,眼睛也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这时候起身,对裕王拱手道:“殿下,这些上奏的大臣,微臣都不熟悉,应该如善贷所言。”
“嗯,那他们这么做,会不会坏事?”
昨日严世藩依已经被下狱,裕王可不希望父皇看到这些胡编乱造的奏疏改变主意。
“应当不会。”
魏广德这时候斩钉截铁大声道,“若是陛下尚在犹豫此事,断不会当日就做出批红,还命令锦衣卫拿人。”
“是,昨晚微臣也思考了很久,觉得陛下应该已经下定决心让严嵩离朝,只不过对严东楼等人的处罚,可能不会很重,甚至可能只是象征性处罚。”
张居正这时候也附和道。
“可惜,严家父子作恶多端,扰乱朝纲,居然不会因此受到处罚,实在让人惋惜。”
裕王听到张居正的话后,一脸惋惜道。
“涉及陛下颜面,当不会重罚,更多还是针对严世藩及严府那些为虎作伥的家丁。”
魏广德轻轻摇头道。
裕王的心态很不好,他早就给裕王说过,处罚与否,看重的其实不是官员罪责大小,而是对朝堂的影响。
只要不是那种天怒人怨的奸臣,动摇国本的叛逆,都不至于被重重惩处。
至于当初夏言被杀,其实更多的还是嘉靖皇帝那会儿昏头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小内侍进来禀报道:“殿下,各位大人,刚刚收到消息,严阁老去了西苑。”
第484章 483严嵩致仕
“殿下,各位大人,刚刚收到消息,严阁老去了西苑。”
小内侍的禀报,让屋里众人都又提心吊胆起来,但是严嵩的圣眷仍在,他和皇帝的见面会再次改变局面。
裕王皱眉,不过没说什么。
魏广德和张居正也是拉着脸,也在思索嘉靖皇帝会不会因为严嵩的关系而修改这次的处罚。
只有殷士谵这会儿似乎轻松起来,居然大笑道:“妥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自然让他成为屋里人的焦点,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殿下、叔大、善贷,你们忘记了陛下可是要严阁老致仕的,按理他要上谢恩奏疏,他这次去西苑,肯定会给他儿子求情,但是还有就是谢陛下让他致仕的恩典。
啧啧.....儿子被治罪,可是陛下依旧按照老臣荣归的旧例让他回乡,甚至还赐禄米。”
看到所有人目光被自己吸引过来,殷士谵这才笑呵呵解释道。
“你的意思,严嵩并没有打算反抗,而只是想去西苑给他儿子求情?他其实已经接受了致仕的命令?”
张居正皱眉问道。
在徐阶给他的教导里,可一直把严嵩严世藩形容为非常利害的角色,他们贪财事权,按理来说是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利的。
即便,在嘉靖皇帝想要他们离开朝堂的情况下,应该也是会负隅顽抗才对。
在京城,有兵部和勋贵把持着周边驻军,可是严嵩毕竟为相十余年,在地方上不知安插了多少人手,特别是浙江的胡宗宪,手上可握有十万大军,而且还是整个南方最能打的部队。
即使因为围剿福建反贼的关系,由谭伦带走了一批人马,可手里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轻易让严嵩回江西,无异于放虎归山,而最好的,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严嵩父子全部拿下,这样才可以解除后顾之忧。
稳定,高于一切。
“那,严世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诏狱里出来了。”
魏广德忽然说道。
“正是。”
殷士谵接话道:“至少,在胡宗宪被解除兵权前,严世藩绝无可能被放出,不管严嵩如何求情,或许就是豁免一死罢了。”
听到殷士谵的话,张居正忽然明白过来。
确实,拿下严世藩,把他关在诏狱中,即便严嵩南下返乡,他也不可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儿子还被关在大牢里。
乖乖回家养老,八十多岁的人了安享晚年就好了。
拿下胡宗宪,严世藩的处罚也就该出来了,这个时候就算真把人放出去,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南昌的锦衣卫这时候或许已经把严鹄拿下了,儿子、孙子都不在,即便严嵩有心做什么也是无力。
按照这样想下去,确实可以不用将他么一网打尽,虽然会让人不甘,却对朝廷影响最小。
当初拿问夏言治罪,不仅丢尽了朝廷的脸面,更是让不少有识之士寒心。
官场上,支持夏言的人多,反对的也不少,可是夏言被砍头还是让反对者心生不满。
刑不上士大夫。
这是明朝文官敢和皇帝叫板的原因,夏言可不是反贼,仅仅只是一个比较贪权的官员而已,但是他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至少嘉靖皇帝就多次感觉到,内阁不能没有夏言。
支持者,自然是和夏言保持相同立场,能够在夏言执政中获益的人,至少他们观点类似,夏言的整治措施他们支持。
而反对者,则大多是因为夏言一党褫夺权利的原因,让自己利益受损,自然站在他的对立面,倒未必认为夏言能力不行,而仅仅是因为夏言触碰到他们的利益。
仅仅因为政见不合,就被嘉靖皇帝杀头,这还让他们怎么做事。
即使他们知道,夏言的死和严嵩、和陆炳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时间长了也想明白了,那是严、陆二人下了死手啊,虽然下命令的还是嘉靖皇帝。
严嵩也是因为此事,逐渐被文官集团排斥,特别是他在夺权方面丝毫不逊色于夏言,才最终和大部分官员站到对立面上。
要升官,只能依附严嵩。
这样的环境下,其他人愿意投到他门下做马仔,自然就会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
人言可畏,他们怎么选自然明了。
知道严嵩即便在嘉靖皇帝面前求情,严世藩也不可能被放出,严家倒台的结局不会发生改变,张居正、魏广德自然也就不怎么担心了。
说实话,他们还真怕严嵩在嘉靖皇帝面前一顿哭求又把好不容易形成的大好局面给扳回去。
而此时的严嵩,正迈着颤巍巍的腿,一步一步走入玉熙宫,显得是那么的凄凉,表情麻木,双手捧着奏疏的样子,让人看见都会生起一丝可怜。
毕竟是八十多的人了,年纪摆在那里,又刻意营造出来这样的形象,目的当然是为了博取嘉靖皇帝的同情。
他是早有准备,可没想到最后时刻儿子会被抓入诏狱,所以心情那是非常糟糕的。
虽然是在表演,可此时的心境却是真实的。
到了里面,跪下给嘉靖皇帝行礼。
其实,自打他进门的时候,嘉靖皇帝心里还是有些软化,不过想到一些顾忌,他知道自己必须铁石心肠起来,至少在解决隐患前不能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