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魏广德接触的人,关系更加复杂。
张居正身边的,多是文官。
而魏广德身边,不止有文官,还有勋贵和武将。
真要搞事儿,魏广德搞起来会比张居正还厉害。
刘守有,在魏广德面前唯唯诺诺,但锦衣卫该做的事儿,他是一件没落下。
就好比芦布,到现在依旧是双重身份。
但凡魏广德的文书里出现半点对大明不利的言语,当天晚上就会出现在刘守有案前,第二天保准会被万历皇帝看到。
当然,魏广德没那心思。
这个时候密谋造反,那是找死,没有武将和勋贵会跟着他干。
如果,晚出生几十年,到崇祯年间,那时候朝野上下才开始有了那么一丝苗头。
特别是在军头都开始不服朝廷旨意,崇祯皇帝只能对文官下重手,而对武将只能哄着的时候,才是真有造反的机会。
而在万历朝,甚至是天启朝,大明江山稳固,“海晏河清”,官员和百姓心里是绝对没有反心的。
至于后世教科书里说的什么“义军”,其实就是马匪、强盗而已,和“义”字不沾边。
万历皇帝很愤怒,觉得自己完全被张居正欺骗了,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还好,有魏师傅这个“老实”人,否则自己什么时候醒悟都还说不定。
魏广德在外面,通过经商挣钱,可也没少忘记给朝廷划拉银钱。
现在朝廷每年收取几十万两银子的换帖银,这还是在补贴各地学堂后上缴户部的银子。
而这些银子,可都是从商会手里抠出来的。
魏师傅参股许多商会,实际上也相当于从魏师傅手里给朝廷送来不少银子。
人家那才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张师傅干的是什么事儿?
藏着掖着,自己个儿偷偷发财享受,还教育自己不能贪恋美色,不能骄奢淫逸。
你个大骗子。
此时,张居正在万历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
如果说最早让万历皇帝对张居正不满,是因为高拱遗书里的流言,到现在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只有厌恶。
即便他知道,高拱遗书里都是鬼话,可他也忍不住往那上面想,这就让他对张居正更加憎恶。
万历皇帝心情不好,很不好,消息自然也传到张鲸耳朵里。
而张鲸的心情,也很不好。
他已经让人彻查了魏广德从来京城到现在大部分放贷的记录,从一开始通过那些商会放贷,就一直收取月息三分利。
甚至,早年间魏广德在九江府放那点贷,也都被江西锦衣卫报上来的文档里翻找出来。
可是,他想要找的,魏广德收取超过月息三分的案例,是一件也没有。
其实,东厂办案,根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按照习惯,早就随随便便找几个人,让他们怎么说就得怎么说,然后签字画押,口供就有了。
然后,自然是请驾贴拿人。
不管是谁,到了他们手里,想要什么供词拿不到?
可那是惯例,而这次魏广德的情况不同。
万历皇帝心里只是想查清楚情况,而不是要动魏广德。
这就是魏广德的护身符。
东厂,也不敢忤逆皇帝的心意办案。
本身就没打算动他,你还给人罗织罪名,那是打谁的脸?
皇帝那关都过不了。
不过到现在,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虽然调查的能力还有,但还是减弱了一些。
特别是一些高手被派出国,前往草原、岛国、朝鲜,以及南洋等藩国后,锦衣卫刺探情报的能力短时间内是有下降的。
这个,短期内,新的人手培养起来前,还真难以恢复。
好吧,这就让张鲸,和他身边的人,感觉这事儿查的很难受,太不习惯了。
特别是看到魏广德那些大宗交易,刚刚还被人借款五十万两银子,魏府眼都不眨就提出来了。
这什么概念?
意味着只要他们成功扳倒这位,他们东厂就能过一个肥年。
一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估算魏府到底有多少家当。
这要是抄了魏家,隐匿几百万两银子,怕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至于外面的商会,因为产权复杂,东厂就算调阅锦衣卫档案,短时间内也只能摸到一鳞半爪。
查不到,怎么办?
此时张鲸心情复杂,本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在皇爷面前给魏广德上眼药的。
“难道,就这么交上去?”
看着手里,由手下整理出来的魏家放贷记录,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
这份文档递上去,皇爷那里肯定是高兴了,可自己怎么就觉得不得劲呢?
按说,皇爷高兴,自己这个奴才也应该跟着高兴才对。
张鲸坐在那里,头顶是“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儿,此时映入一副画框,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因为张鲸坐在那里,所思所想根本就和头上牌匾上的题字儿半点不搭边。
虽然东厂在外臭名昭著,可是对上都是“忠君”和“岳飞”精神。
历代厂公,都是把“精忠报国”四个字儿挂在嘴边,将岳飞奉为精神偶像。
东厂后院,还有专门的祠堂,供奉的就是岳飞的塑像。
这和民间,以及一些衙门里供奉关二爷可是大不相同。
“如果,在这份文书里加点料,会不会暴露?”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张鲸脑海里。
皇爷会不会找魏广德核对,会不会让锦衣卫再去查?
如果真是这样,这料还就不能加进去,经不起查啊。
可如果皇爷不会对魏广德说,而只是心生不满的话,那这眼药貌似就可以上,还不会被他察觉到。
此时,张鲸在内心开始激烈的挣扎起来。
他是知道,万历皇帝对敢欺骗他的人,手段肯定狠辣。
别看皇帝高高在上,平素似乎也与世无争的样子,那是到了那个位置,已经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就算外朝有时候驳了他的条子,也不生气的样子,可那是针对文官。
最多,就是在宫里对户部产生不满。
其实,对皇帝旨意,说三道四最多的就是户部,其次是工部。
宫里置办点东西,需要银子。
皇帝要修缮宫殿,需要工部出面召集工匠。
而他们反对皇帝的命令,理由自然也是反对铺张浪费,说什么朝廷财政紧张的话语。
有所谓正当理由,万历皇帝很多时候也只能让张宏去和内阁、和六部拉扯一番。
直接降罪官员,万历皇帝也没那么傻,那会让朝政不稳。
可是,皇爷对于宫里太监的惩罚,那就非常严厉了。
内外有别,在宫廷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皇爷知道他在这份文书里有小动作,会不会......
张鲸有点心虚,不敢赌。
特别是昨晚递进去的消息,听说皇爷从昨晚到现在,都还老大的不高兴。
这时候报上去,皇爷一怒之下,万一找魏广德兴师问罪,自己可就暴露了。
盘算半天,张鲸还是没下决心,打算再拖拖。
至于皇爷如果催问,可以用魏府对外放贷太多,清查起来需要时间的理由先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那就是告诉万岁爷,你这个依仗的首辅大人,财力厚的很,能放出那么多债,每年的利息就吃的溜肥。
也不知道皇爷知道了,会不会心里有啥想法。
张鲸盘算过后,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拖,还有就是尽可能多的查清楚魏广德放贷的规模,最好把魏府一年放贷的收入也给查个底儿朝天。
用巨大是收益刺激刺激皇爷,兴许,有奇效。
张鲸算是摸准万历皇帝的脉搏了,知道这位龙椅上的皇帝的性格。
除了从小养成的,有些唯唯诺诺的性格外,但贪财好色的性格,那是完全遗传了先帝。
裕王或许本身不贪财,但早年的经历让他对内帑格外看重。
能够用外朝的钱,就绝对不会自掏腰包。
而小皇帝,多少也遗传了这个习惯。
遇到宫里大宗开支,首先想到就是给户部下条子,要钱花。
魏阁老有钱,只要把印象种在皇爷心里,说不准为了那些钱财,就生起别的心思。
到现在为止,虽然万历皇帝已经让张宏清点宫里内帑,但知道后面魏广德打算兴办大明钱庄的人,宫里也仅有皇帝一人。
而在外朝,知道此事的,屈指可数。
保密性做的还是很不错。
就算那些到处借钱的几家,也就是府里老爷才知道。
下人,除了知道老爷最近有桩大买卖外,对于钱庄之事都一无所知。
也就是张吉,隐约能猜到点什么。
毕竟,魏广德没少问他,还有召集手下的管事,询问放贷的事儿。
不过,他那点见识,自然也是想不到自家老爷会把皇帝、朝廷拉进来,大家一起放贷,做债主的。
“来人。”
想到就做,张鲸叫来手下可靠的档头,吩咐道:“除了继续查魏府放贷的金额外,重点盘点下,这几年魏府每年收到的利息有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