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不知。”
那人连忙答道。
魏广德见此,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
不清楚张居正找他何事,但魏广德知道也不能耽误太久。
将处理过的奏疏和没处理过的奏疏简单整理下,魏广德就起身往外走。
他不担心芦布回来见不到人,旁边厢房里可有中书在帮着处理公文,他们也听到适才有人过来的对话。
魏广德进入首辅值房时,申时行已经在值房里等候了。
“哦,汝默来的早啊。”
魏广德乐呵呵说了句,随即在张居正示意下坐在上首右侧。
张四维坐在下首左侧,和张居正一个方向,而申时行则是坐在他的下首位置,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不知是何事相召。”
魏广德坐下后,等书吏送上茶水,这就开口问道。
“汝默已经把各地清查之事大致理出来,虽然因为清丈未完成,数字还不够精确,但相差也不会太大。
这次叫大家来,就是提前通过气。”
张居正脸上略微严肃说道。
“出结果了.....”
魏广德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是啊,出结果了。”
张居正出声道。
不多时,张四维也从外面进来。
他的值房距离这边稍远,所以来的最迟。
不过进屋看到申时行都先到了,还是微微愣神。
“汝默,把情况说说吧。”
张四维坐下后,张居正才开口对申时行说道。
“诸公,根据各省最新上报的清丈数字,特别是南方几声初步推算的数字,基本可以确定我大明田亩数可能超过七万万亩......”
随着申时行的开口讲述,两年时间大明开展的全国清丈田亩事务,最终的结果算是初露锋芒。
“七万万亩....”
魏广德还没说话,张四维倒是先惊叹了一句。
而张居正,显然事先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此时倒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实张四维也有估计,他知道大明隐瞒的田地不会少,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别的不说,就说隆庆五年的数字,大明账面上有多少收税的田地?
4.6亿亩。
而仅仅十年时间完成的这次清丈工作,得出全国有田地7亿亩,增长超过五成,能不让张四维震惊吗?
如果之前,他还比较接受被隐瞒了两成,至多三成的田亩数字,这个高达五成的数字可就太惊人了。
“下面会不会胡乱丈量,怎会多出如此之多田亩数?”
张四维还是打断申时行的讲述,开口问道。
“数字应该不至有错,是经过布政使司、按察司和都察院御史监督下完成的清丈。
这次清丈的规矩,包括山坡地等特殊地形的丈量,都是户部定下的法子进行的清丈。
清丈工具,全部出自工部,所以七万万亩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
申时行好脾气,没有因为张四维打断而不满,温言细语说道,“另外.....”
解释了清丈数据无误后,申时行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另外什么?”
这时候,魏广德开口问道。
申时行抬头看了眼上首的魏广德,这才继续说:“按照魏阁老的要求,御史要求地方官吏交出,并抄录了他们手里的白册,根据白册所录,我大明现有人口和黄册记录差距极大。”
“有多少?”
这次魏广德不等张四维说话,直接追问道。
“不低于九千万人口,其中还不包括各地流民和隐户。”
申时行终于开口说道。
“嘶.....”
张四维再次倒吸凉气,魏广德眼中却略微有些失望。
张四维是被九千万人口给惊住了,大明账面上人口可是六千万,又是涨了五成。
而魏广德失望,则是因为人口居然没有破亿。
来自后世的人,或许已经习惯了谈及中国人口,一定,必须使用“亿”这个单位。
也就是申时行口中的“万万”。
虽然古代官方文书里,常见到“亿兆”这样的词,他们也都是万以上的大数字单位,但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其实并不常用。
毕竟数字太大了,已经超过了此时的生产力,往往是比喻数之不尽的含义。
“万万”,已经说古人能想到的,能用到最大的数字单位了。
别觉得大明土地只有7亿亩是不是还有隐藏土地,或者其他原因数字不准,毕竟后世土地红线高达18亿亩。
其实,从此时的环境等方面看,7亿亩已经是最大的了,东北大粮仓毕竟都没有完成开发,大明的领土也没有涵盖内蒙古、新疆、西藏等西部地区。
7亿亩,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
至于偶尔出现8亿亩的土地数据,比较公认的是把山林塘湖折算进田亩中,或者使用“合法”的丈量工具的结果。
“流民不至于高达百万吧。”
张四维开口道,他聪明的没说隐户。
因为大家其实都知道,山川大泽里,还有许多为逃避赋役藏起来的百姓,还有被各地世家大族隐藏起来的人口。
这个,还真很难计算的清楚。
“九千万黎民,算是比较准确的数字了。”
魏广德也微微点头,算是认可这个数据。
只是随即,魏广德看向张居正说道:“这么说起来,每年不到二百万两的盐税,至少损失在百万两以上。”
“嗯,盐政需要改动。”
张居正点点头,之前他听到申时行爆出九千万人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到户部那按照六千万人口得出的盐税二百万两有误。
“魏阁老,关于盐税的问题,其实未必真能涨到三百万两。”
申时行却开口说道,“民间食盐消耗,过去可能高估了腌臜损耗,但是盐税流失肯定有。”
古代没有冻库、没有冰箱,食物保鲜多是靠食盐腌制肉类保存,这也是古代食盐消耗的一个重要途径。
申时行话里的意思,那就是私盐可能没大家想的那么多。
“户部去岁报的盐引是百万引,想来真实数字当不少于120万引。”
魏广德听了申时行的话,就没有按照100万引的五成计算实际盐引应该高达150万引的数字,而是再打个折,只增长两成说出120万引的数字。
其实120万引也不少了,5亿斤食盐。
大明的盐引,一引大约四百斤,售价六两多银子,扣除成本后,朝廷收银一两多,这也是明朝财政的主要收入。
说起来,正引其实不过七十万,其余的都是余盐。
但就算如此,内阁几人也都把视线看向盐政,希望盐税能够为朝廷增加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现在就是白册和黄册之间巨大差异该如何解决,消息传出去,怕是会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宫里怕也会震怒。”
人口不可能突然增加,必然是长年累月逐渐积累下来的。
而黄册,每十年一造,不可能十年就增加如此之多的人口。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此前黄册造册过程中,下面官员造假。
整个地方官府都在造假,简直是天大丑闻。
此时,内阁四位阁臣都额头开始冒汗。
第1365章 1455商籍
古代官府收税,税基其实是两点,一是田地,二是人口。
因为后世存在农业税的原故,针对田地收税被接受的程度很高,虽然因为国内经济高速发展,国家税收已经以商税为主,但农业税还是知道,被接受的程度很高。
而针对人口的,主要是“役”,在后世就没什么人习惯甚至接受了。
另外还有丁税,西方罗马帝国与中国自秦代起长期实施丁税制度,
丁税,又称人口税或人头税,是以自然人为课税对象、按固定金额向个人征收的税种,属于定额税范畴,具有征收成本低但累退性显著的特点。
该税种在自然经济中常与土地税并行,构成古代国家主要财源,现代因公平性问题多被废止,但在特定历史阶段曾被用于移民管制或选举资格限制。
中国秦代确立人口税制度,汉代细化口赋、算赋等征收形式,清代康熙推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赋”,雍正时期通过“摊丁入亩”将其并入土地税,标志着人口税消亡。
加拿大1885-1923年对华人移民征收人头税,英国、美国也曾利用该税实现社会管控。
所以,在清雍正前,大明也是征收人头税的,以成年男丁每年约摸一两银子征税。
城市里男丁是缴纳银钱,而农村则是以实物缴纳。
毕竟明朝中期开海前,国内银钱一直很紧张,根本无法将丁税实实在在收上来。
现在魏广德提出的盘点各地官府手里掌握的白册,发现大明人口居然比黄册多出三千万人口,这也就意味着此前每十年一修的黄册已经形同虚设,完全和真实情况不沾边。
这里面涉及东西很多,特别是即将全国推开的一条鞭法。
不管是魏广德还是张居正,都希望把赋役全部并入田地中,为失地百姓留一条活路,也是为了天下间的公平。
当然,魏广德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经济发展需要大量壮劳力,人口被粘附在田地里,城市的经济就很难得到发展。
而留在农村,农业产量也绝对不可能因为人口多就有增产的可能。
“此事.....要不要上报?”
张居正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上报,自然是报给宫里,后果疏为难料。
可不上报,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君罔上,也是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