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纶忽然问道。
“有这事儿?我没听说。”
魏广德大为惊讶,他是知道张居正不喜海瑞,因为当初海瑞没给他面子,行事太过刚直。
“昨儿我听府里人说的,说是户部那边有主事提的这个事儿。
京畿附近牙行的银子本来许多都是直缴户部,所以收取换帖银倒是没遇到太大难度。
毕竟,都是从商人处收税,没人敢不缴。
可出了北直隶,天高皇帝远,说是征收起来就有诸多麻烦,户部打算请派御史专职此事。”
谭纶说道,“可能还在户部内部讨论吧,所以没奏到内阁去。”
“海瑞起复的话,至少得给他挂副都御使衔,怕是首辅不会答应。
不过......
收银子这差事儿,除了他海刚峰,怕是被人还真不行。”
魏广德小声评价一句。
依法纳税是公民的权利,魏广德现在钱多,自然不考虑偷税漏税这条途径发财致富,所以对于是否启用海瑞负责商税掌声,真没感到太大压力。
“钱财身外之物,朝廷其实还真需要他这样的来为朝廷生财。”
谭纶也不是个贪财之人,只不过和绝大部分官员一样,衙门里发的,别管是不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反正该收还是收,只是自己不主动参与搜刮。
毕竟,这都是朝廷发的俸禄,衙门发的补贴。
兵部“漂没”的饷银,别以为就是下面官员自己揣进腰包里,那其实大部分是进了兵部的“小金库”,定时按品级发放补贴给兵部官员的。
否则,真以为那些不在职位上,弄不到半点油腥的官员会心甘情愿看别人发出?
至于其他衙门,也都一样,只要做着官,就不会少拿这笔福利。
否则,大明的官员早就饿死光了。
这也是大明到了最后的中后期,贪腐已经是集体行为,已经达到法不责众的程度。
偶有人不愿同流合污反而会成为异类,遭到大家集体抵制、打压的原因。
当然,世上人千千万,也不是真就没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但那被叫做未仕进士,也就是有进士功名但没有被授官,他们大多选择纵情山水之间,远离官场尔虞我诈。
“那你打算如何谋划此事?”
谭纶小声追问道。
魏广德有急智,有时候能想到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解决棘手难题。
“他们做的,其实不过是假借百姓无知,不知道旨意上说的免田其实是优免役粮,而只以为就是免了这些田地的赋税。”
不得不承认那些人真是鬼才,朝廷颁布的《优免则例》中对官员“优免役粮”和“免田”进行故意混淆,不仅瞒过了天下百姓,还让后世人也都信以为真,以为当官就不交税了。
实际上,不过就是相互交换而已,把“优免役粮”折入田亩中,以“免田”示人。
魏广德缓缓说道:“此事,其实也把我等绊住了,就算想要拨乱反正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我之前和叔大商议过,不如顺势而为,将朝廷的免役核算后,直接折为免田,甚至直接将官员俸禄的折色也纳入其中,计入免田之列。
比如我现在年俸千石,不过到手不过四成,六成折色,呵呵.....”
魏广德说道这里,不由呵呵笑起来。
说起来,明朝官员折色其实也有许多窍门在其中,不是后世以为一样的折色。
官员俸禄折色比例大致遵循“品级越高,折色比例越高”的原则,但实际价值因受到折色方式不同和市场波动,实际购买力变化其实很大。
比如魏广德的折色其实就是折银和布匹为主,都是需要用到的东西,虽然折色价格比市场价高,但还能接受。
而低品级官员折色少,甚至末流官员仅折色两成,也就是八成实发粮食,但其月俸也不过一石粮食而已,只能说保证饿不死。
但折色的两成可能给的就是宝钞等不值钱的东西,几乎等于无,具体就看府库里留下什么没人要的东西给你抵俸禄。
“以折色为标准的话,我年俸差不多少了四百多石,折合一万亩田地粮税。”
魏广德缓缓说道。
谭纶微微点头,大明税赋,上等良田一千亩每年粮税大约54石,说起来如果是一万亩上等良田粮税可达五百多石,但需要注意的是田地等级。
万亩都是上等田地,很难得,所以大抵上其中会有不少中田或者下田,算起来魏广德说的一万亩也差不多了。
“所以,我当初给叔大提议是京官一品免田一万亩,以下递减,八品免田五百亩;外官减半;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进士优免田一千亩,未仕举人优免田三百亩;生员、监生八十亩。”
这个,魏广德私底下大致算过。
如果没有张居正清丈田亩,魏广德还不好直接提出免田之事。
本来就不交税,何来免税一说。
但是如果真按照张居正的意思,让士绅都把田地的税赋交上来,那就给他们一定免税额度,至少大家面子上也好看的,也可以把这桩大明所有有功名之人集体“贪赃枉法”的事儿给遮盖过去。
“朝廷正推行银本位,以白银替代禄米,以后每年定出一石粮食的银钱,官员自愿选择领取银钱或是禄米。
至于折色部分废除,算是百官对朝廷财政不足的捐献,实则用田地免税抵偿。”
魏广德继续说道。
“他怎么说?”
谭纶虽然不觉得魏广德用免税田抵俸禄是个好主意,不过还得看张居正的态度。
“他没表态,或许还在考虑斟酌。”
魏广德洒然一笑。
第1270章 1360造城
魏广德实际上已经深刻体会到要改造大明,其实最主要就是对财政动手术,重点其实就是在于税收。
只要国家的发展,朝廷能从中分到一杯羹,就根本不会出现末代皇帝穷死,只能自挂东南枝的结局。
而导致这一切的,其实责任并不完全在朱元璋头上,他当时制定的政策,是符合当时大明国情的。
大明最大的问题还是所谓的“祖制”,这不能动那不能动,让后面的皇帝即便知道有些“祖制”不妥,但是也没办法大刀阔斧的改正。
其实,所有皇帝里,真正有能力对此做出改变的,惟有嘉靖皇帝。
不过在最关键的时候,他面对朝廷面临的各种难题,选择躲在后宫修道成仙,而不是真正进行处理。
说到底,真正阻止大明改革的,是文官集团,他们的保守作风阻止了中国在这个时代的发展。
即便是张居正这样的人,也只能在大明原有制度基础上修修改改,而高拱更是想恢复明初的制度。
他们两个,其实都是被文官集团所不喜的人。
只不过高拱有些想当然,而且恢复明初对吏治的要求,无疑大大得罪文武百官。
当然就算不喜欢他,可是等大家面前出现同样一个敌人的时候,也不妨被推出来恶心下另一个敌人。
至于张居正,是真的为大明做了实事。
清丈田亩的成绩如果能够维持下去,其实未尝不是为大明续命,至少能保住朝廷有稳定的财政收入。
只是可惜,在反攻倒算一开始,清丈田亩的成果就被无情的抛弃,皇帝用这个无比巨大的利益,甚至关系到王朝命运的利益交换了百官和士绅阶层的拥护。
而魏广德的建议,其实多少和张居正想要恢复稳定的田赋税收相悖,虽然在魏广德看来,这多少可以缓解他和百官的关系。
是的,让进士和举人真正拥有免税田产,而不是如同以往,都是下面地方上胡搞瞎搞。
混到快散衙的时候,魏广德才离开兵部,直接回到自己的府邸。
魏广德一天时间都在兵部呆着,消息自然瞒不过人。
虽然辽东消息传来的时间很短,但已经在京城各大衙门立悄然传播开来。
“打探到什么消息?”
魏广德刚吃过晚饭,正坐在正堂上休息,旁边张吉拱手而立。
“就现在得到的消息,外面说的似乎都很乐观,没有出现因为蒙古人可能大兵压境而出现之前的慌乱。
听说,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些年经过老爷励精图治,大明官军战力已经今非昔比,完全可以正面击败蒙古人,所以京城里人心安稳,城外也没有出现向城内迁移的迹象。”
张吉在下面小声汇报下午到现在打听到的消息,换做嘉靖朝的时候,京城百姓已经是闹得人心惶惶了。
“呵呵,这几年北打女真,南夺缅甸,倒是把大明老百姓的精气神提起来了,也不算白做工。”
魏广德笑道。
其实一个国家是否强盛,除了国家武功大盛外,最主要还是老百姓的精神面貌提高。
若是老百姓看到外国人就显得卑躬屈膝,那这个国家就还是个被殖民的土地,大家都还只是洋人的奴隶。
清末和民国时候就是鲜明的例子,那时候对上外国人,国人都是战战兢兢的。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香江,英资公司就可以凭借权势抢夺他们看中的华人资产,甚至用打白条的方式明抢。
“你去外面看着,江大人他们来了,你就直接请进来。”
魏广德下午就让人给工部递了条子,关于松辽运河的事儿,他要事先在私下场合和江治说一声,听听他的意见。
等张吉离开,魏广德也只是笑笑,就继续看起手里的书。
现在魏广德才算真正翻阅起当初从道观买回来的道家典籍,实在是闲得无聊了。
能搞到的杂书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宫里珍藏的《永乐大典》记载杂书的册数,他也大致看过一遍了。
而今晚,在关注京城官场风向的岂止是他魏广德,张居正和张四维也非常关注外面的议论。
进入内阁和在六部时候是完全不同的,他们需要时刻关注外面的舆论,为他们行政做参考。
不多时,谭纶和江治联袂而来,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事先说好还是在路上遇到的。
迎他们进入书房,很快一副地图就铺在书案上。
“张吉,多掌几盏灯。”
魏广德吩咐一声。
很快,张吉就带着两个下人来过来四盏烛火,摆在书案边上,把桌上地图完全照亮。
“先前子理兄已经和我说了,打算在挖运河连通辽河和松花江。
说起来这个差事儿,对工部来说不难,可这里面主要涉及两个问题,一是钱粮,二是辽东冬季四间太长,冻土可不利于开挖河道。
而不管在哪里,夏秋都是农忙之时,难以集结大量青壮劳役开河,朝廷会为此支付更多的钱粮。”
江治还没看地图,只是根据和谭纶的交流就想到两个影响工程的关键问题,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若是平时,工部账上有钱还好说,可现在工部已经开工的迦运河河段进行了一半多一点的工程,要完成还需要两三年,但是消耗的银子可不见少。
而剩余的银钱,还要南京、浙江等地造新式海船,也是一个巨大的消金窟,不断吞噬着银钱。
“工部有没有想过其他来钱的法子?”
魏广德忽然问道。
既然是没钱闹的,那就想办法生财才是,而不是考虑如严嵩那样,从别的地方拆借过来,帐还是那些帐,不过是变成拖欠。
至于想要节省些,还是不要想了,朝廷的差事儿哪里能节省下来银钱,不多花点出去,严重超支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