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庶吉士失败的进士,则是会按照等级名次被分派到各衙门观政,观政期满后授予主事、中书、知县等职。
原则上,二甲进士留京的机会比较大,三甲进士则大多会被派往地方上充任一地父母。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要想做到内阁,成为大明这个偌大帝国的掌舵者之一,翰林院是必须要拼一把的。
可惜,弘治朝定下的朝考规矩,“新进士录平日所作论、策、诗、赋、序、记等文字,限十五篇以上,呈之礼部,送翰林考订。少年有新作五篇,亦许投试翰林院。择其词藻文理可取者,按号行取。礼部以糊名试卷,偕阁臣出题考试于东阁,试卷与所投之文相称,即收预选。”
也就是时候,朝考这个东西,不仅要进士们再次走进考场进行考试,还要报送他们以前所作文章,论、策、诗、赋、序、记都可以,总数还不能少于十五篇。
然后,魏广德就作难了。
他都不知道朝考到底会考什么题,因为朝考其实主要目的就是选择文学和书法见长之人,以前魏广德是应试教育路子,一切都是以科举为目标,并没有在诗词歌赋上有什么造诣。
而且这个数量还真的是很多,足足要交纳十五篇旧作。
诗词歌赋不行,魏广德就只能临时写策论,反正就是后世的见解拿出来用,见子打子。
至于问题,就找乡试的策论来作。
江西的肯定不能用,已经写了,他就跑去找曾省吾等其他省进士,询问他们乡试的考题,最后为了凑十五篇文章,把以前几届乡试的题都找来,总算临时写了十五篇策论出来。
好吧,魏广德写策论的水平还真是惊到了一众进士们,都不知道他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策论里每篇都涵盖了一点新东西,虽然乍看不起眼,可是仔细分析被加入的那点新东西,貌似还都很有道理的样子。
就这样,魏广德有急智,对事有与众不同观点的特长就被进士们传开了。
都要交到翰林院去的东西,隐瞒其实也没什么用,魏广德这次难得的大方让别人看看。
当然,魏广德其实也抱着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吧,这年代的人都聪明,也就是时代局限性让他们看不到很多东西,思想没后世那么发散。
他也希望通过他作的文能够让更多的进士考虑问题的时候能够站的高度再往上提一提,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待事务。
这也算是他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吧,记得送别房师亢思谦的时候,恩师就是说的看中他写的策略,绝对魏广德或许是个实干型人才。
四月一日,魏广德和劳堪等人早早起床洗漱,然后乘坐马车赶往承天门,这次他们不再是去大明门集合,而是直接在承天门外汇聚。
在礼部和吏部官员的带领下众进士第三次走进紫禁城,目的自然就是朝考。
按嘉靖十一年定下的制度,朝考以内阁会同礼部、吏部进行复试,监察御史监试,锦衣卫巡查。
考题名义上还是皇帝钦定,不过却是让内阁拟题,皇帝进行选择。
朝考的地点在东阁,他们自承天门进入穿过午门后右转通过左顺门,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继续往前穿过奉天门,因为嘉靖皇帝这会儿可不在紫禁城里,他依旧呆在西苑打醮修炼自己的神仙术。
当然,对于魏广德来说,今天的考试和以往不同的是,压力小了很多,和殿试类似,又不存在淘汰谁的问题。
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在于,魏广德这次是走在众进士的第一排左侧首位,考场的位置也被排在第一,这都是殿试成绩排的。
好吧,这对于魏广德来说,还是第一次,平生第一次以优等生身份参加考试,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即便是魏广德的前生,他也就是中下层的学渣,几时有过这样的待遇。
坐好位置的魏广德,看着这次据说是翰林院在咨询了严嵩和徐阶两位阁臣意见后出的题目,很简单就两道,一篇策论一篇诗词。
其实对于翰林院来说,一次考试所作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参考意义,他们选拔庶吉士参考更多的其实是那十五篇文章,一篇佳作或许可以是灵感爆发妙手而得,他们更看重的是进士们正常时间的水平。
策论,显然是出自内阁之手,以现今当下各省天灾不断导致底层百姓苦不堪言,实际上这段时日因为此出现的小规模暴动层出不穷,内阁自然是想询问有何解决办法。
对于这个,魏广德倒是有些体会的,当初他周游江西各府县看到的,听到的可真不少。
江西,在大明帝国疆域里来说还算是富裕的地方,底层百姓都因为旱灾可不堪言,就算朝廷免了国税,可地方上的摊牌却是没有减少,结果就是大量的百姓只能去地主士绅家中借钱,一是为缓解暂时的经济压力,二是为后面的耕作采购生产物资。
而代价自然就是他们仅有的田地房产作为抵押,一旦还不起借款,他们就会沦落为失地之民,彻底坠入深渊。
魏广德对此的应对,其实并没有超脱古人的智慧,他选择了王安石的青苗法来应对,由官府给农民贷款、贷粮,每半年取利息二分或三分,从而限制了高利贷对农民的剥削。
好吧,对策是好对策,可是对于穷得叮当响的大明朝廷来说,其实根本不可能实行。
当然,这样的论述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还是提出整顿吏治,地方不靖多与贪官污吏和地方豪绅有关,整顿吏治至少能治标。
要想治本,好吧,后世似乎也没多好的办法,除非征商税,把赋役大头从田地转移到场矿,收有钱人的税。
可魏广德能提吗?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没啥出彩的地方,其实魏广德有一些别的想法,可还是没敢写出来,到不是说有伤天和,主要还是操作性比较差,还不如整顿吏治简单成本更低。
魏广德也就是只能这么写,内阁大员们都找不到好办法,你还指望一帮愣头青想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来吗?
至于不限题材的诗词,魏广德想了半天也没个想法,习惯了被人出题,自己应对,现在一篇不限题材的诗词,反而把魏广德难倒了,还是缺乏底蕴惹的祸。
坐了好一会儿,魏广德想起前些日子送方式亢思谦的事儿,长亭古道,杯酒别恩师。
亢思谦看到他们来相送也是很高兴,对每一个他点的进士都有叮嘱。
到魏广德的时候,亢思谦很是直接说了,其实和当初乡试房师说的差不多,还要多读书,点他不是因为文才好,而是策论不错,入了他的心,希望他能为国为民出力,成为朝廷的能臣干吏。
这时代的官员标准,貌似就两条,要么才华横溢,要么就是能办事儿。
想到送别,魏广德就想起后世李叔同老先生那首《送别》,因为歌曲传唱的原因,成为魏广德能写出来完整的后世诗词中唯二的两首。
只是,那首词貌似有点不合适。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魏广德也顾不得许多了,尽管他知道后世关于这首词的词牌有些议论,关于这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实际上,到了这一世,魏广德把自己仅记的两首词都认真研究了遍,《送别》和以往的词牌确实存在很多差异。
不过魏广德也找到了两个类似的词牌,分别是《喜迁莺》和《阮郎归》。
最贴切的其实是《阮郎归》词牌的下阕句式,只是韵脚平仄略有改动,只是念出来也算顺口。
《喜迁莺》的词牌倒是大多贴近,只有少许不同,也可以用变体来解释。
魏广德又想了些其他的,但是都不算满意,似乎还是只能抄一抄算了,先把眼前的难题过了再说,至于后面可能引发的争议,自己装鸵鸟就好,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大不了就是自己才华不行,二甲留京做官应该还是不难的。
麻烦,接下来就要在京城准备买房子的事儿了。
成了京官,自然不能继续长住在九江会馆,还是要搬出来好。
至于朝廷提供的那些集体宿舍,魏广德可不打算住进去,条件差不说,房租也不便宜,也就是占着位置好,方便上下班。
好吧,魏广德这会儿思想有发散了,全然忘记自己还在考试中。
等回过神来,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已经有同年开始交卷了。
魏广德也不想继续耽搁时间了,直接提笔把《送别》写了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心里默念对不住这首词的作者,哥们先借用了,你文采斐然,定然可以再写出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做完题,魏广德又检查一遍,这也是考试的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也没必要改,考试还是该有考试的态度。
大功告成,魏广德这才起身交卷。
其实魏广德有时候也是高看了自己,对于他的文采,其实官场之人大多已经很清楚,中等略偏下,只是撞了狗屎运,被皇帝给点了。
对于魏广德写八股什么的,到是没人去关注,因为不可能写的很出彩。
不过因为当年乡试的原因,魏广德策论做得好的评价还是在官场里有小范围流传,所以今天的朝考,就连内阁三位阁老也很关注,他们希望魏广德能提出一些他们没想到的处理办法。
不过,魏广德的卷子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第181章 180官场
朝考结束,魏广德他们又难得有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
对于有志于翰林院的进士来说,这段时间自然是如坐针毡,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其实早知就是陪跑的,谁又会多上心。
不过很快,魏广德就被一件大事震撼到了,让魏广德第一次感觉到京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前一刻鲜衣怒马,后一刻就衣不蔽体。
此事还要说道二月会试之时,吏部尚书李默为会试策论出一题,中有“汉武征四夷,而海内虚耗;唐宗攻淮蔡,而晚业不终”一语,被时工部侍郎赵文华构陷李默,上疏弹劾李默诽谤朝廷以及用人不当等罪名。
李默因为人博雅有才辨,以气自豪,不阿附严嵩,然性偏浅,以恩威自归,故而缺少政治盟友,特别是在嘉靖皇帝已经不喜的前提下,自然也不会有人因为敬佩其为人而为他仗义执言。
李默被罢官下狱,不久就离奇死于狱中。
不过事儿自然还没完,人抓了总要给个说法,因为李默官至礼部尚书,故嘉靖帝命礼部尚书王用宾审理此案。
正常情况下,皇帝明显已经信了弹劾之言,李默也已身死,自然不会再有所顾忌,应该是为着皇帝的意思办事儿。
可是嘉靖皇帝安排的王用宾也是个性格比较执拗的人,他认为李默无罪,坚持不按皇帝和内阁的指示办案。
嘉靖皇帝在失去耐心后,直接改王用宾礼部尚书为南京吏部尚书,升吏部左侍郎吴山接替王用宾的位置。
本来这个人事调整是早已计划好的,可是把王用宾从北京礼部尚书位置上致仕改为南京吏部尚书任上致仕,已经是在羞辱他了。
吏部尚书号称天官,掌控着官员升迁大权,热门程度肯定超过礼部,只是礼部尚书更加清贵,更加接近内阁的位置,所以大多数有机会冲击内阁宝座的官员都对此职位趋之若鹜。
但是南京六部就不是那么会事儿了。
本来是可以以内阁之下第一人的身份致仕,现在被丢到南京。
魏广德在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置信。
想想半个月前御街夸官后他们跑到礼部衙门去觐见大宗伯,那是根本想不到那位老人会遇到这样的祸事。
归根到底,李默得罪了严嵩、赵文华,赵文华出手扳倒李默,而处事公允的王用宾不愿诬陷同僚,结果在嘉靖皇帝那里失了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大家都在传其实出手的是严嵩,只是假赵文华之手。
好吧,反正屎盆子都往严嵩头上扣就好了,那才是清流,虽然整件事都看不到严嵩出手的痕迹。
不过,李默多次在认识问题和上严嵩顶撞冲突也是真的,或许真有他的默许也未可知。
还没有进官场,李默案就给魏广德好好的上了一课。
不过这个时候的魏广德,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家里寄来的信件确实在犯愁。
信件自然是九江那边寄来的家书,托往来京城的商人顺道捎上来的。
家书前面的内容,看得魏广德喜笑颜开,老爹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过了会试,写信那会儿还不知道他殿试的成绩,不过已经很给父母挣面子了。
后面的内容就让魏广德有点挠头,再给自己银子,这是好事儿,可是家里打算把这些银子不交到自己手上,而是帮他购置田地,还有大哥那边也要购置田地,都挂在自己名下,这是什么鬼?
魏广德都打算找机会把“摊丁入亩”的事儿报上去,等自己授官以后,有合适的理由的时候再说,平白无故啊把这事儿报上去也不行。
可是,看着手里的家书,魏广德又有点为难了。
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把以前那些老百姓该交的钱转移到地主身上,让地主出这部分丁税。
土地多的多交,土地少的少交。
虽然自己当了官,有了官身罩着,这个税可以用“免税”的名义逃掉,都落到别的地主身上,可是以后呢?
万一自己的儿子孙子不是科举的料,这些田地可就要多交这个税了。
虽然自己还年轻,不过魏广德还是习惯性从长远考虑问题。
伸手去拿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正要开口喊张吉进来添水,才想起今天张吉跟着会馆掌柜去看北京城的院子去了,只得作罢。
魏广德把家书折好放进信封里,顺手放进自己的箱子中,这才起身出门。
而此时的九江城里再次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不过这也是应有之意,毕竟九江城里这次出了两个贡士,那就意味着有两人进士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