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给死人追赠,貌似其实就那么回事。
虽然后世把王阳明捧上神坛,但实际上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是命运坎坷。
有关王阳明的争论,即便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都闹的沸沸扬扬。
毕竟他开创的心学影响力太大,短短时间就发展成为可以和程朱理学分庭抗礼的学派,让理学的老学究们十分不满,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他刚刚去世之际,天子近臣桂萼便向嘉靖皇帝上奏,历数王阳明的“罪名”,直接认定王守仁擅离职守之罪。
其实,当时的王守仁确实没有等到皇帝的旨意就擅自离开了广东,当时他的身份是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平定广西叛乱。
平乱后,王守仁因肺病加重,向朝廷上疏乞求告老还乡,推荐勋阳巡抚林富代替自己,不等朝廷的批复就回去了。
嘉靖七年十一月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大庾县青龙港舟中,依旧没能赶回老家就在旅途上一命呜呼。
桂萼的弹劾,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只是当时正是大礼议之争时,心学门徒只能联合理学门人一起向他发难,进行弹劾,终于还是将他去职。
桂萼弹劾奏疏还有一大罪名,就是背离了朱熹格物致知之论,自己搞自己的一套。
桂萼将阳明心学视为“邪说”,提议禁绝心学,以正人心。
皇帝眼里最看不得这种人存在,这一下戳中了嘉靖皇帝的逆鳞,简单廷议后他就马上下旨,王阳明的后人不得继续世袭伯爵之位,同时也没有老臣逝世该有的赠谥。
虽然没有直接说王阳明有罪,但王阳明平定叛乱后没有封赏,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了。
功劳没有,还要受罚。
实际上,年少轻狂的嘉靖皇帝对王阳明并不了解,他也就是靠着身边人才知道有王阳明这么一号人。
不过,此时他身边的,不管是大礼议的那一派,貌似都没有为王阳明说句公道话,甚至因为担心皇帝召回,私下里或许还有诋毁之言。
之前的杨廷和,本身就对心学有敌意,所以阻挠嘉靖皇帝召回王阳明。
而他的接任者,或许也有类似想法,或者顾虑。
毕竟,不遭人嫉是庸才。
继任内阁首辅其中有杨一清,本来应该是和王家关系不错的,应该为他说话才对。
不过此时大礼议之争,王阳明一直保持中立,并没有选择表态,结果就是把两派都得罪了。
而最糟糕的应该就是嘉靖皇帝,也因为他的中立态度,而认为他偏向反对派,所以将他记恨在心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也就是在王阳明平定叛乱后,朝廷不仅没有给他放上,反而一场廷议就给他定罪的原因。
由此可见,保持中立貌似稳妥,但大多数时候却是把人全得罪了,实在不可取。
“叔大兄是何意思?”
魏广德见张居正低头,只好开口问道。
“呵呵,善贷应该是懂心学的,不知对心学是何态度?”
张居正抬头,苦笑着问道。
两个人都不愿意首先表态,都在相互试探。
其实,在这间值房里,魏广德并没有什么担心的,只是他确实好奇,张居正到底怎么想的。
“心学的文章,善贷看过不少,对做人做事很有启发。”
魏广德淡淡开口说道。
“仅此而已?”
张居正兀自有些不信,继续追问道。
“叔大兄,莫不是以为我早年去过白鹿洞书院,就应该是心学门人吧,呵呵,我老师可是正经的理学门人,我怎么能够背叛师门。”
魏广德轻轻摇头笑道,“不过我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理学、心学的隔阂,我行为办事但求无愧于心。
该用理学处理的事务,自然首选理学,至于理学不便办好的事务,心学可以那就用心学啰。
嘿嘿,善贷可不觉得需要区别这学那学的,好用就行。”
“呵呵.....善贷倒是把不偏不倚,君子而时中做到了。”
张居正听到魏广德的话,一下子笑出声,说道。
“中庸,呵呵,谁知道至圣先师当初所说的中庸到底是何意?不过是大家各自的判断吧。
善贷就更倾向于庸为用的解法,是记中和之用的意思。”
魏广德笑着接话道。
既然魏广德已经表明他非心学门人,这时候就轮到张居正了。
“唉,善贷,你我有些时候,思想倒是差不多,其实我老师也是这么想的。
心学和理学各有长短,取长补短才是正道,没必要纠结二者差别。”
张居正叹气说道。
“那叔大兄的意思是......”
魏广德以为他已经猜到了张居正的态度,当初反对把王阳明送进孔庙的是高拱,那现在的张居正应该会反高拱的决策,支持将王阳明送进孔庙从祀才对。
只是,魏广德接下来听到张居正的一番讲解,让他不得不暗叹,还是张居正老谋深算。
“我打算暗中放出消息,反对此事。”
张居正直接对魏广德说出自己想法,他不支持将王阳明送入孔庙从祀。
魏广德闻言只是微微眯眼,但依旧双眼盯着张居正。
张居正这么做的原因,实在太奇怪了。
看了眼魏广德,张居正才解释道:“吾反对的原因,其实还是在于心学之人为了宣扬此学,过于喜欢四处讲学,还广收弟子,号召门徒,互相倡和。
这样发展下去,声势造的很大,但对朝廷不利。”
魏广德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张居正说心学门人四处宣扬心学,这已经算是客气的了,他们在讲学之中,一边吹捧心学贬低理学,同时不可避免的还要褒贬下时政。
当初隆万交接之际,这些讲学的就大肆攻击朝廷,认为是张居正联合内廷逼走高拱,认为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宫变。
张居正能有好脸色给心学门人才叫怪了。
而现在,他张居正当朝之时,那些人为了包装自己,讲学之外不免又是对他一通贬低。
要是言之有物也就算了,但是在张居正了解到的情况看,大多都是空洞之言,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只是一味指摘他的“过失”,这就让张居正很难受。
现在他们还想通过让王阳明进孔庙的法子,抬高自己的地位,张居正怎么可能答应。
实际上,大明官府一直反对士子结社、言事,明初就有严格规定,只是之后有所松动,但规矩并没有改变。
大体上,政治清明时,生员舆论相对沉寂,情态较为温和;
而权臣当道、小人恣虐、人心浮薄、政局动荡、天下离乱时,生员舆论便会骤然升腾,异常活跃。
即使朝廷严加禁止,生员也依然冲破学规,挺身而出,纵议时势,慷慨持论,这在明后期表现得尤为突出。
士子结社形成组织,就成为政治权力无法控制的士林。
他们组织活动,实际是关注朝廷动向,甚至发泄政治不满,成为反对朝廷决策的中坚力量。
鉴于晚明士林气焰过于嚣张,所以清廷统治者吸取教训,严禁士大夫结社、自由讲学和民间的书院就是由此而来。
听了张居正反对的理由,魏广德只是思考片刻就得出和他一样的态度。
或许,如果万历中期王阳明没有被送进孔庙从祀,民间结社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甚至东林党恐怕也未必会形成。
要知道,东林党其实就是以书院为根,以讲学吸引士林关注,从而获得支持。
第1012章 1103贺表
首辅值房里,首辅张居正和次辅魏广德算是达成了秘密协议,他们会选择反对王阳明入孔庙从祀这件事儿。
“叔大兄,你看,是否有必要让朝廷下文,再次重申学规。”
想到心学门人组织的讲学,魏广德也有点头大,不由开口说道。
是的,等些日子,事态发展起来,估计就该有大臣上奏此事了。
届时,他们二人的态度必然会传开,由此到来的就是心学门人的肆意攻讦。
虽然被人在背后骂两句不会掉块肉,但是总归恶心人不是。
魏广德此时提出重申学规,其实就是要阻止那些生员参与到心学讲学之中去。
士林也是有阶级的,没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无疑就是士林的最底层。
不管他们什么态度,官府对待他们就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可以丝毫不顾及什么。
而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就是生员,则官府的态度就大相径庭,最起码不能当做普通人看待。
话语权的不同,也注定了民间对二者的区别。
生员说的话,自然要超过那些没有功名的读书人。
所以,只要能够把生员从那些讲学、集会中分离出来,心学门人组织的这类活动,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就会大减。
这对于朝廷来说,肯定就更有利。
“让礼部下文吗?”
张居正听到魏广德的建议,低头思索片刻,才开口说道:“可以和礼部提一下。”
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明显底气不足。
魏广德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现在礼部尚书已经换成了万士和,他和陆树声差不多,都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实际上在明代,礼部尚书虽然有实权,但他们更多的还是和清流走在一起,比较厌恶朝堂上的乌烟瘴气,那都是推选的品德高尚的人,至少不会趋炎附势。
所以,不管是张居正还是魏广德,在万士和面前其实说话都底气不足。
因为他们是从内阁处理政务的角度考虑问题,一些小节根本不会考虑。
但是万士和不会,他只会盯着礼部这摊子事儿,所以也只对礼部职责负责,对张居正、魏广德的一些决策颇有微词。
这次的事儿,明显属于礼部职权范围,内阁提出来,还不知道万士和会怎么想。
特别是强调生员不许言事、结社等事儿,虽然是明初定下的规矩,但现在其实早就已经被人无视了,没多少人还在遵守,士子通过诗会、文会等集会活动宣扬自己的名声,希望借此影响科举结果已经成为常态。
魏广德多少也是沾了光的,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已经成功通过科举上岸的魏广德,自然就不会再从生员的角度考虑问题。
“嗯,就说生员还是应该以科举为重,少结社多看书才是正途。”
魏广德接话道。
明朝禁止生员结社、言事,是有其合理性的。
一是生员本业是读书问学,若冒然议政,便是“有戾规矩”。
二是生员大多年轻气盛,学识有限,一旦听闻时势,便激情难抑,轻率言事,只会适得其反。
三是较之贤士名流,生员人微言轻,其言论既难左右地方事务,更难影响国家大政。
四是生员乃国之未来,其行检惟以养恬、养静、守道、守身为第一要义,“我朝建立卧牌,诸人俱许言事,惟生员不许言事,盖以养其廉耻,坚其德性,欲其异日有待而为,为国家效实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