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站起来微微躬身。
谒者沿着复道走进阁亭中,在秦始皇面面前跪下来:
“君上!”
“茅焦的确入宫拜见了夫人。”
王绾转头,看向走来的谒者,然后朝着秦始皇躬身:“君上太过于宠爱胡姬郑卫之女了,而冷落了楚夫人!”
秦始皇凝神看着竹简上的奏良久,缓缓开口:
“让楚氏搬出新殿,移居到西边的宫室,削减她的用度和仆从。”
内小臣点头。
王绾看着内小臣离去,眼底满是无奈。
咸阳宫的复道中,将闾腰间夸着剑,大步向前走,眼泪簌簌,在廊道拐角见到正要去咸阳殿的扶苏,“我对不起兄长!”
扶苏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转过头,看着旁边跟来的叔孙通。
“拜见叔孙先生!”
“叔孙先生先带着将闾回宫殿吧!”
叔孙通朝着扶苏作揖,点了点头。
将闾却跟着扶苏,叔孙通拦在将闾面前:“君上只召见长公子,您去又有什么用呢?”
扶苏走过天桥来到咸阳宫西边的宫室,走进宫室里。
这里和外面的氛围截然不同,楚夫人坐在铜镜前卸妆。
内小臣站在一旁,原本服侍楚夫人的侍从也站到他的身后,侍从搬走原本赏赐给楚夫人的首饰盒,然后整齐列在一旁。
内小臣恭恭敬敬对着楚夫人躬身作揖:
“夫人,老仆告退!”
看着内小臣带侍女离开,宫室里一个侍奉的宫女都没有,扶苏微微躬身:“拜见母亲!母亲近来身体怎么样呢?”
“你怎么来了?”
楚夫人没有看他。
扶苏低着头询问:“母亲为什么要说那样的事呢!”
楚夫人看着铜镜里国色惠美的自己,一边装饰着已经简化的发簪,一边平静地说道:
“在这座宫殿里幽禁和冷落,和惩罚我有什么区别?”
“是我的过错!”
楚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像极了年轻时秦始皇的扶苏:“这样有什么用呢?”
“扶苏本想让母亲搬入新建造的宫室中,没想到现在偌大的宫殿连一个服侍您的人都没有了。”
楚夫人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力量:
“为君者,应该审时度势,着眼于当下危局,要懂得在困顿中止损,在逆境里寻转机。若是你父皇处在今日境地,绝不会做这等徒具其表的事。”
“扶苏谨遵母亲的教诲。”
扶苏朝着楚夫人微微躬身。
第97章 您是天子,还是昔时秦王?
穿过天桥,朝着咸阳殿走去,咸阳殿之所以作为公卿觐见的地方。
除了阴阳家说的映照天上的紫薇星宫,还因为站在底下往上看,那高耸的阶梯,就好像耸立在天际边的一座宫殿。
缓步踏上阶梯,来到殿门前,两旁服侍的内侍微微躬身。
走进咸阳殿中。
大殿里只有坐在扆座上的秦始皇和跪坐在旁边服侍的蒙毅,几乎没有声音,帘帐影子映在地砖上像沉寂湖水,直到扶苏影子融入才泛起涟漪。
“父王,我听说您收回了母亲的宫殿,降低了她的用度。”
“请您收回诏令!”
“楚国灭亡,母亲虽然没有了楚国外戚拥护,使您轻视她,但是道义还在,我听说哪怕是庶民中的公士,也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妾!”
明显觉察出秦始皇不悦,蒙毅适时打断扶苏:
“君上在阅奏,长公子不要打扰。”
“父皇?”
两个中郎走进来,架着扶苏往殿外走去。
秦始皇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动了动:“楚氏的用度,再减少一半。”
愣了一下,蒙毅拱手作揖:
“唯。”
博士宫。
坐在矮脚的漆案前,叔孙通点了点笔墨,又看向陈远青,不一会儿点了点笔墨,又看向陈远青就是不下笔。
陈远青抬起头,看着叔孙通说:“叔孙先生可以去那边坐。”
“通喜欢挨着仆射。”
放下笔,叔孙通凑过来,拱手行礼:“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仆射。”
他自顾自地说道:“将闾公子原本和我在宫殿里学习楚礼。”
“可是他的母亲八子把楚夫人召见茅焦的事,告诉了君上。”
“现在君上裁撤了楚夫人的封赐,将她赶到西边的宫殿。”
“因为长公子,将闾公子为这件事苦恼不已。”
“身为将闾的老师,通应该怎么劝谏君上呢?”
难怪茅焦会来见我,秦朝的社会风俗注定很注重名声,秦始皇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便对楚夫人过分处置,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楚夫人才敢借此机会,召见茅焦。
陈远青说:“我认为,叔孙先生要做的最好是不要劝谏。”
虽然教导将闾得到一点名声,连正式的博士都不算,说的话在秦始皇面前没有分量,劝谏只会为自己招致祸患。
然而叔孙通是擅长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人。
听不听就不由自己了。
还以为仆射会首肯我去呢,叔孙通眼里满是沉思,“这样吗?”
就在这时,谒者走到博士宫大门前脱下鞋,往里探了几眼,看准一个方向后就朝着陈远青走来:
“仆射,君上召您去咸阳殿。”
“大朝议?”
谒者摇头。
叔孙通站起身:“我陪仆射去!”
叔孙通这样的侍诏博士,能出现在咸阳殿中,陈远青没有阻止,只是跟着谒者来到咸阳殿中。
发现王绾、李斯、尉缭、内史腾、章邯、优旃站在大殿两侧,蒙毅侍奉在秦始皇的金案前,秦始皇坐在扆座上趁着朝议还没开始前握着竹简。
稽首礼后,站在在大殿角落地位不高的位置。
咸阳殿外,谒者引着一个人缓缓走来,看清楚脸后发现,是茅焦。
茅焦这个人,很擅长规劝,除了规劝秦始皇迎接赵姬回咸阳宫。
身为齐国人,曾经多次作为秦国的使臣前往齐国,劝说和重金贿赂齐国的大臣,使齐国在五国相继灭亡时保持中立,直到最后兵临城下才幡然醒悟,他善于替别人分析利弊,使人能够把话听进去,并愿意作出改变。
这样的人绝对不愚蠢,愿意接受楚夫人的召见,一起承担祸福,一定不是没有准备的。
看着茅焦与秦始皇的辩论就好。
随着那道人影出现大殿中站定,秦始皇放下简牍,目光看着茅焦:
“茅君啊,当初你因为身体的原因,辞去官职,为什么还要参与朝廷的事呢?”
茅焦朝着秦始皇躬身行礼:
“拜见君上!”
“焦很久都没有见到君上了。”
不慌不忙行礼,然后目光看着秦始皇,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
二十年前茅焦故意缓慢地走路、缓慢地进殿以减少秦始皇的怒气。
秦始皇看着茅焦说:“和二十年前一样。”
“君上还记得,二十年前臣站在这里劝您迎回太后。”
当然记得。
秦始皇目光凝视茅焦。
茅焦拱手行礼:“当初君上赐封我为上卿,正是因为我当初不顾杀头的罪名,觐见了太后的事,楚夫人在时秦王十年时与您大婚,按照秦的王室礼仪,行冠礼后大婚迎娶的女子应该将她册封为皇后,而现在仍然以夫人自居于宫室中,难道就因为她是楚氏的王女吗,天下的楚人会怎么想呢?”
“占领了他们的疆土,却不想接纳他们的黔首归顺。”
“天下的贤士,有见地的人都喜欢根据细小的事来预测时局的变化,那些被称为智者的人,更拥有像占卜一样的推演能力。”
“这只是一件小事,然而贤才,会根据细微的变化来推断出朝廷的格局。”
茅焦朝着秦始皇微微躬身:“我想请问陛下一件事,您是天子,还是秦王?”
王绾和蒙毅略微带着情绪的目光看过来。
王绾开口:“当然是天子!”
秦始皇听着,并没有打断。
“我听说天子会视天下黔首皆为子民,只有秦王会画地为牢,将非秦之人视作仇雠,排除在外。”
“您是天子,非昔时秦王。”
“这样的心胸,怎么能让天下人信服呢?天下人听说他们的议论后,难道还会再心向秦国吗?”
茅焦说完看着秦始皇。
秦始皇看着蒙毅,“叫门外的中郎来。”
蒙毅缓缓点头,走出殿外吩咐侍召的中郎进来,他们随时保护秦始皇的安危。
等到两个中郎进来后,秦始皇开口:“李斯!以古非今要惩罚什么罪行?”
李斯想了想,良久之后说:“肉刑。”
秦始皇缓缓看向手中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