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做多少年官也一样。
叔孙通才能是有的,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去做一件事,就像为汉朝编制一套完整的礼制,陈远青点拨他说道:“把周朝的礼制整理出来,叔孙先生距离升爵也不远了。”
叔孙通显然没有听进去,有些担忧:“仆射,长公子很久没有谒见君上了。”
“嗯。”
叔孙通看着陈远青说:“我听说公子将闾也是有才能的人,你认为,教导将闾怎么样?”
这家伙,总是喜欢提前判断时势。
不得不说,扶苏虽然去拜见秦始皇的次数少,但那是扶苏自己不去,并不是失去秦始皇宠爱,也不妨碍他是秦始皇最疼爱的儿子之一。
说到底,叔孙通也是扶苏的老师,只是一段时间不见。
这就要转头投奔将闾了。
不愧是大秦奉先。
公子将闾,在众多公子中,名声仅次于扶苏,叔孙通还是很有眼光的。
陈远青作放弃劝说他的打算,于是头也不抬:“叔孙先生的目光比我长远,叔孙先生都看不透的事,我怎么能看透呢。”
想了想,也有段时间没见扶苏了,离开博士宫,陈远青来到扶苏的宫殿。
一座黑色的宫殿,僻静,安宁,宫门打开,窗扉紧闭,谒者和仆从在宫殿门前站成一排,像被罚站一样,这种景象很奇异。
这时因为扶苏在格物时,不许谒者和宫娥进来打扰。
此时扶苏坐在矮案前,他这认真思索的样子,有几分像秦始皇。
这时谒者说:
“公子,博士宫仆射,陈远青来了。”
扶苏穿好鞋,走出来迎接,手几乎举到眉心的位置:“扶苏拜见长青先生。”
“博士宫陈远青拜见长公子!”
相互拜见。
嗯,很行。
陈远青进门就看到扶苏刚才坐的矮案边有很多陌生的竹简,
“公子在看什么?”
扶苏跟着走进来:“扶苏听说,内史府下了一道畜养耕牛的政令,在思索将它优化的法子,对了,先生认为还有更好的方略吗?”
更好的方法?
说起耕牛。
商周的时候,百姓没有办法接触耕牛,春秋战国,耕牛多由贵族或官府垄断,汉初,百姓可以开垦山林资源,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开放私人畜养,东汉时,百姓才能合法畜养耕牛。
百姓可以畜养耕牛后,民间耕牛的数量才进一步解放。
坐下来,陈远青看着地上的竹简,是有先前说的《马质》、《驭夫》、《校人》这些书:“公子想出来了吗?”
“没有。”
“先生认为,还有没有想到的地方吗?”
陈远青想了想,说:“公子认为,把耕牛交给黔首畜养怎么样?”
“为什么呢?”
“黔首得到耕牛后,可以灵活安排耕作,不用再等到官府分发,也会更加爱护。”
“不用缴纳刍藁作为赋税,公厩不必再征召徭役,安排皂者来饲养,开垦的荒地会增加,撂荒的田亩会减少。”
扶苏眼睛逐渐明亮:“先生,怎么不直接向内史说?”
陈远青很坦诚的说:“这样的事还太远了。”至少还有两百年。
这是秦到东汉的距离,扶苏当然不懂。
扶苏露出疑惑的神色。
“为什么?”
陈远青直接说:“黔首还没得到田亩,现在仍然奉行功勋爵那样的制度,耕牛的数量还太少,也不能推行这样的制度。”
扶苏逐渐明白其中的道理。
黔首没有田,给他们牛有什么用呢?而且分发的制度怎么制定,奖励?如果是这样怎么保证公平,先生说得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又说了一些周朝时畜牧的事,陈远青发现扶苏在制度和技巧上很有研究:
“公子真的认真看了这些经籍。”
“嗯,先生提出的谏言,我怎么能不看呢。”
等到陈远青从扶苏的宫殿离开。
谒者从门外走进来,不得不打扰:“公子,您该去拜见夫人了。”
朝省暮省,是《礼记》中规定的礼仪。
虽然很少有人会遵循,但公子是会遵守的。
咸阳宫西边的宫殿,这座宫殿,黑色很新,恢弘却没有什么人,反而让它显得冷清。
正殿里,楚夫人坐在蒲席上,穿着华丽的衣裳,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夫人公子来了!”
第74章 无衣
母亲不喜与后宫中的夫人往来,怕母亲寂寞,他来与母亲说说话。
脱了鞋,走进宫殿中。
看见母亲手中拿的锦布,锦布上纹着黑色的凤鸟。凤鸟不来,河图不出,凤鸟是母亲旧国楚国的图腾。
先祖秦衰公的时候,秦楚曾经同穿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叫无衣,先祖曾经派遣军队救援楚国。
华阳夫人时,秦和楚的关系仍很好,秦国向楚国征战,关系才破裂了。
他来到楚夫人芦席的身边坐下,扯过卷线的竹块,缓缓的把线拉长。
“扶苏来陪母亲说说话。”
见母亲不回答,扶苏已经习惯:“朝廷下了一道利于天下的王令。
母亲知道内史腾吗?他是很擅长治理郡县的人,扶苏向他要了一份近来治理郡县的方略,畜牛令下到京畿,不出一年,耕牛很快就会多起来。”
“嗯。”楚夫人手穿着针。
“今日扶苏邀请长青先生商议,得出这道王令可以改善的地方。”
“做得好。”
至始至终,楚夫人眼底始终冷淡。
“近来可曾去拜见你父亲吗?”
“没有。”
“有被你父皇采纳的政令吗?”
“没有。”扶苏摇头。
“既然没有,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楚夫人不动声色说着,仿佛只是回答扶苏的话而已。
黄昏时分,陈远青的宅院。
光线洒在静谧的廊道,桑树莎莎的响,陈远青跽坐在矮案前,喝着茶水,听到足袋踩在木板上细微的声音,旋即看见喜沿着廊道走上来:
“公子,谒者带着除庶人来了。”
这是擢升至公乘的除庶人。
谒者沿着廊道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年轻民户,看起来和簪袅差不多年纪。
谒者走到近前说道:
“仆射,我带着这次挑选的除庶人来了。”
“劳烦您来我的宅院一趟。”
陈远青离席微微躬身。
上了年纪的除庶人有经验,年轻的除庶人可以培养从事不同的劳役,两种除庶人都是不挑的。
看着眼前的年轻除庶人,头上顶着一块黑布,麻布制成的褐衣,比簪袅矮一些,拘谨杵在那里,甚至不知道要行什么礼仪。
“你叫什么?”
“幸。”
“咸阳人氏吗?”
“不是,小人是楚人。”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母亲和兄长。”
陈远青说道:“我是大方的人,每个来我府上服役的人,我都会问他们想要获得什么,钱财和粮食都可以,你想要获得什么呢?”
那个叫幸的除庶人很认真地在思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木牍,看向陈远青。
“这是兄长寄回来的书信,小人服完徭役后,公子能帮小人看看吗?”
服役的人,多会捎带给家里寄书信,如同睡虎地秦简中的黑夫,这是因为徭役虽有配食,但并不够吃。
大抵就是慰问家人,和捎寄衣服粮食之类的事,这个除庶人大抵是不识字的。
“可以。”
幸有些意外,小心翼翼把木牍收起来。
“你会什么?”
“农耕,制作量器。”
制作量器是很稀有的技艺,这是在工坊服过徭役。
陈远青看向站在一旁的喜,“把他带下去,先让他熟悉田亩的事。”
“是公子。”喜说道。
谒者看着远去辛的背影,转向陈远青说道:“仆射,这是挑选好了吗?”
“劳烦您跑一趟。”
身后的橼吏上前,躬身说道:“小人是内史府的计吏。内史下令把京畿的案比统计在简册,再参照案比把京畿的粮食上报到咸阳宫。获得公乘的爵位后,您的财物有变化,奉内史大人的命令,来重新抄录,前来通报仆射一声,明日带计吏来您府上抄录。”
内史腾做事真是认真,咸阳城内井井有条。
陈远青说道:“这样急迫的事,怎么能等到明日?我都清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