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根据郡县的粮食储量调配粮食价格,粮食从更远的齐郡徙近的颍川郡、南郡,再从南郡就近迁徙到越地。”
“不仅节省和购置运输的秦币和运费,还减轻黔首的徭役。”
王绾声音低沉说:“我要离开咸阳了。”
章邯为之一滞。
“现在秦既继承商君,又以李斯的术式治理,能够看到秦国强盛,我担心我离开后,朝廷很少能够运用到儒术的地方。”
王绾顿了一下。
“儒是百家的源头。”
“战国的时候,诸侯国沿承周的礼制和制度,是不能够完全废止的,我想推荐一个人担任郎中令。”
“你认为怎么样呢?”
这是要自己一起推举啊。
章邯看着王绾。
王绾从袖口里,拿出一卷简牍。
“章邯答应了。”
章邯并没有去接王绾的竹简。
第133章 郎中令
咸阳城的内史府。
天光昏暗,堂内依靠多枝灯的光亮照明,内史腾正端坐在正堂里,计吏闾缓步走过来:“腾公,丞相府的谒者来了。”
谒者躬身说:“拜见腾公!”
旋即递过一卷竹简。
内史腾疑惑接过竹简,缓缓打开:
“今海内为一,秦并天下,我窃观之法家之术,虽可禁奸止暴,使民畏刑而不敢为非,然专任刑名,崇奖功利,轻仁义而薄教化,昔者周室衰微,儒家亦有兴其道,修六艺以广仁义之道,博爱足以广德,僵智足以化民……”
等他看完,抬头看向谒者,询问说:
“郎中令在朝廷中空闲很久了,丞相怎么想起这个时候推荐郎中令?”
“王公要离开咸阳了。”
谒者回答。
内史腾放下竹简,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字,以黑泥封缄后,盖上内史府的印。
对着计吏闾吩咐:“准备马车。”
乘坐马车来到王绾的宅邸,还是头一次看到在家中庭院端坐的王绾,秦开朝以来便习惯于王绾坐在丞相府。
看到王绾正忌坐在蒲草编制的垫上,身着华丽的深衣,没有戴冠。
内史腾走进来:
“我听说王公要离开咸阳。”
王绾点头:“我本来想举推荐叔孙通到三川郡,担任郡尉的位置,然而君上却准许李斯举荐的李由前往,我想在大秦实施儒家的制度,然而天下现在施行的都为法制,等到我退隐之后,儒术恐怕不能实行了,我想推举陈远青担任郎中令。”
内史腾思索之下嗯了一声。
“腾公,蓄养耕牛的政令怎么样了呢?”
“病殁的耕牛减少,能够得到像人一样尊贵的优待,耕牛一定会增的。”内史腾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这是我的荐书。”
内史腾起身向廊道外走去。
仆拿着梳子跪坐,替王绾梳发,黑白参半的鬓丝整齐归束在顶髻上,他拿着刀轻轻刮剃王绾两鬓下不能束缚的须发。
戴上冠。
披上袀玄。
…………………………
渭水南岸的章台宫。
秦始皇看着青铜御案下的竹筐,两大竹筐装满半数的简牍,“今日送来的奏没有两百斤?”
君上下令,每天都要阅奏两百斤,久而久之,哪怕不用称量,稍是看一眼也能够算出来。
蒙毅说:“王公眼不能视,丞相府今日只送了一百三十余斤奏进章台宫。”
这时,谒者走进来,在蒙毅耳边俯身。
蒙毅抬头,拱手躬身:
“君上,王公来了!”
秦始皇缓缓抬头,看着一身黑色袀玄高冠的王绾走进殿中。
“臣王绾拜见君上!”
秦始皇目光看向章邯,缓缓开口:“将这些简牍撤走,上酒宴,唤赵地的舞姬。”
谒者把矮案上的竹简收走,端上来雁肉、狗肉、豹胎和鳖羹,放上青铜酒樽。
赵地的舞姬赤脚走进大殿中。
她们的身姿先是旋起来,慢慢的,裙裾缓缓绽开,大殿中除了舞姬舞动踩踏石板再无其他声音。
秦始皇听着罄声,手缓缓拿起青铜酒樽。
王绾说:“秦王政二十一年至秦始皇三十年,臣入秦九年,君上认为臣担任丞相怎么样呢?”
“朕的先祖把秦的基业传承下来,秦虽然因商鞅的变法而强盛,六国却觊觎秦的强大,朕在赵国邯郸,过着质子的生活,后来回到秦国,征讨六国,有王翦那样的人,安定内政有您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像您这样的人辅佐,秦国就算没有被六国吞并,楚戚外氏也会把持朝政而亡。”
“听到君上的话,臣感到欣喜,这些年臣勉强可以辅助您治理秦。臣想继续留在咸阳辅佐君上,却老迈不能视,怎么能继续占据丞相的高位呢?”
秦始皇看着王绾没有说话。
“吕不韦得到封地,王翦三番五次请求财富,您想要什么?”
王绾说:“现在大秦刚刚建立,天下还没有安宁,离开咸阳前,臣想举荐一个人。”
“博士宫陈远青担任郎中令。”
说着拿出两卷简牍。
秦始皇缓缓打开,这是内史腾和章邯交给他的竹简。
看完并未置言。
赵姬的舞乐还在继续,王绾已经站起身,朝着秦始皇躬身,“臣要离开咸阳了。”
王绾从章台宫走出来。
抬头,看了一眼章台宫的宫殿群,缓步走下台阶,谒者上前说:“王公,尉公来了。”
回到家中,看见尉缭坐在正堂里,身边站着他的弟子王敖。
“尉公因为什么来见我?”
“我和王公在大秦一起辅佐君上九年,您要离开咸阳,我是一定要来相送的。”
尉缭说:“王公打算去哪里?”
“魏地西河。”
“嗯,魏地的西河,孔子的弟子子夏在魏地西河形成学派,那里有一群专门研究《诗》《书》的儒士。”
“我的年纪和王公差不多,王公兴许要比尉缭大上几岁,我们都是一起替秦始皇征战六国的人,蒙武已经死了,王翦隐居在频阳的东乡。王公和我已经老迈,迟早都要离开咸阳。”
“我和尉公不同,虽然我年纪和尉公相比,要年长几岁,我在尉公面前却从来不敢以长辈自居,我认为秦征讨六国,您的功绩要比我高。”
说完。
就看到谒者走进,躬身:“主父,车马都准备好了。”
王绾站起来,向尉缭躬身。
脚趿上鞋,沿着笔直的廊道向外走,黑色檐角平直,宅院阔大和深沉的重楼高宇林立,穿过三座高台垒砌的重宇,廊道里往来向外搬运的仆人。
站在宅院门前,五辆驷马高大轩车,三十余辆秦牛牵引的大车,整齐排列。
此时的博士宫。
叔孙通拿着竹简,走到陈远青面前,躬身:“仆射,通听说王公要离开咸阳了。”
他抬起头,看见陈远青陷入沉思,随后后者吩咐诸生:
“我要离开咸阳宫,请为我准备马车。”
“我和您一起去送送王公。”
叔孙通肯定地说道。
来到皋门,陈远青登上马车,叔孙通也乘坐青铜车,向咸阳大街驶去。
咸阳大街,来往有序的黔首中,四辆高大的轩车,车帘紧闭;三十余架牛车,车上装满青铜器具,垒砌得像小山的竹简,车轮缓慢向咸阳城东边的丽邑动驶。
一辆高大轩车里,王绾撩起车帘,望向咸阳宫的方向,陈远青从高大轩车上走下来,来到自己的面前:
“王公,礼恪听说您要离开咸阳了。”
“嗯,哪怕不舍得,哪怕天下还没有安稳,我也要离开咸阳了。”
“进博士宫以来,感激王公支持我的治式。”
“你担任仆射,很少传递政令,我原以为你和博士宫的博士一样,未想到你有如此多治式。”
“离开咸阳以后,哪怕我不在咸阳,你的政令,我也能够知道。”
王绾的手落下,缓缓放下车帘,高大轩车向丽邑的方向缓缓行进。
陈远青目送王绾离开直道。
回到咸阳宫。
走进皋门,一路上遇见的谒者和九卿属官鞠躬行礼,往常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今天却等到自己行至十步以外,陈远青站在迂回的廊道里看着他们。
回到博士宫,注意到自己的博士纷纷起来。
“诸公,这是什么缘故?”陈远青问。
忌坐在一旁案几的淳于越开口。
“君上已经诏告,敕您为郎中令,王书已经送去内史府。”
蒙毅站在博士宫中央:“这是君上的王书和印绶。”
托盘里,是一份银印青绶、一卷封缄的竹简。
陈远青忽然脑海里想起王绾的一句话,离开咸阳以后,哪怕我不在咸阳,你的政令,我也能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