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现在清风楼,说了一番勉励士子的话。”
吕惠卿冷哼一声。
“哗众取宠之辈,能说出什么好话?”
王安石没理会他的嘲讽,把刚才赵野在清风楼说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半晌后。
吕惠卿哈哈大笑。
“王相,天赐良机啊,赵野此言,大违圣人教诲!必遭清流唾弃!”
“我们可以联络太学,联络国子监,让那些大儒出面,弹劾他教坏士子,霍乱人心!”
章惇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惠卿。
“吕吉甫!你疯了不成?”
“如此下作之事,你也干得出来?”
“你才疯了!”
吕惠卿转过身,红着眼睛吼道。
“此时不除,等他成了气候,我们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相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王安石坐在那里,看着再次吵成一团的两人,只觉得脑仁生疼。
“都住口!”
王安石再次拍案。
但这一次,章惇没有退让。
他看着王安石。
“相公!若今日定要行此构陷之举,章某定不相随!”
“章某入仕,为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而不是来构陷忠臣的!”
随后眼睛死死盯着王安石,等待着一个答案。
而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章惇见状,眼中满是失望。
随后对着王安石深深一揖。
“告辞!”
说罢,他便起身,大步流星,拉开房门。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灰。
章惇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
吕惠卿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对着王安石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相公,子厚妇人之仁,不足与谋。”
“这件事,我去做!”
说完,吕惠卿也不等王安石回话,转身就往外走。
邓绾、韩绛、曾布等人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叹了口气,随后也起身告辞。
“相公,我们也先告退了。”
“去吧。”
王安石挥了挥手。
几人鱼贯而出。
偌大的书房,瞬间空了下来。
午后炽亮的阳光,慢慢挪了位置,铺满了半个书房。
光线里,尘埃在飞舞。
王安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身影被拉得老长。
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2章 子瞻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清风楼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脆响,将屋内的酒气熏蒸得越发浓郁。
桌案上杯盘狼藉,几坛酒已见了底。
赵野与苏轼二人,此刻早没了半分端方仪态。
两人并肩挤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勾肩搭背,身形随着酒意微微晃动。
苏轼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只白瓷酒杯,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赵野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赵野的身子都跟着歪了歪。
“伯虎啊……”
苏轼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股子酒气直冲赵野面门。
“为兄……为兄这心里苦啊。”
苏轼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声音里带着几分更咽,几分委屈。
“如今这朝堂,乌烟瘴气。那王介甫,执拗得像头牛,听不进半句人言;那司马君实,又固执得像块石头,只知守旧。”
“我在中间,两头受气。”
苏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
“我想做事,他们拦着;我想说话,他们堵着。”
“这汴京城,繁华是繁华,可也太挤了,挤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醉眼惺忪地看着赵野,眼中满是疲惫。
“我已经写了折子,上请外放了。”
“去杭州也好,去密州也罢,只要离这汴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赵野此刻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他听着苏轼的抱怨,只觉得感同身受。
他反手搂住苏轼的脖子,把头靠在苏轼宽厚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子瞻兄啊……”
赵野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也苦,我也苦啊。”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殿中侍御史?”
赵野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窗外那巍峨的皇城方向。
“这官,我是真不想当啊。”
赵野抓起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呛入喉管,引得他一阵咳嗽。
“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当个小小的县令。”
“没事断断案,劝劝农,闲了就去河边钓钓鱼,去山里赏赏花。”
“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
“这汴京城的官,有什么好当的?多大的官才是大啊?”
苏轼闻言,原本迷离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愣愣地看着赵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伯虎……何意?”
在苏轼眼里,赵野是那种敢在金殿上请斩七百国贼的猛人,是那种为了百姓敢跟整个官场硬刚的斗士。
这样的人,应该是一身肝胆,志在社稷才对。
怎么会想去当个小县令?
赵野已经有些醉得厉害了,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太累了……”
“天天听着他们吵架,天天吵,吵得脑仁疼。”
“多烦啊……”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意思,真没意思……”
“找个地方当个小官,多好……”
“我的系统,我的美好生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轼看着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赵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惊讶,又有惋惜,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原来……”
苏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野的后背。
“伯虎,原来你也厌倦了那些相公们的争执了啊?”
“居然有如此想法……”
苏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想把赵野扶起来,送到软塌上去睡。
“伯虎?伯虎?”
苏轼叫了几声,赵野毫无反应,只有轻微的鼾声回应着他。
“这酒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