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喉舌一开,声音大过他们百倍千倍!”
“到时候,谁是忠,谁是奸,谁是利国利民,谁是祸国殃民,便不再由他们说了算,而是由朝廷说了算,由这白纸黑字说了算!”
“此司当立!且需速立!”
章惇的语气急促,带着一股子他在推行新法时的狠劲。
曾布放下了茶盏,神色比章惇要沉稳许多。
他捻着胡须,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子厚所言,固然有理。”
曾布缓缓开口。
“掌控舆情,教化天下,本就是朝廷职责,这报司之设,名正言顺。燕王将其置于宣化部下,规制也是极妥当的。”
“只是……”
曾布看向王安石,又看了看赵野。
“这报司既要‘通舆情’,又要‘开民智’,其权责之大,恐非六部可比。”
“尤其是这信息采集之权,涉及到各路监司、州县的文书往来,若无明文规定,日后怕是要与监察院、皇城司,乃至中书门下生出许多龃龉。”
“再者,这报纸若是发往民间,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反过来攻击朝廷,又该如何?”
曾布不愧是搞行政的好手,一眼就看到了执行层面的难点。
赵野闻言,放下玉佩,正了正身子。
“曾相公顾虑得是。”
赵野开口道:“故而,我在奏疏中写明,报司虽属宣化部,但其核心稿件,需经由专门的‘审稿委员会’核定。”
“这委员会的人选,当由政事堂直接委派,以保其言论不偏离朝廷大政。”
“至于信息采集,报司只采录公开之政令、民生之百态、格物之新知,不涉机密,不干监察,自不会与台谏冲突。”
曾布听罢,微微颔首,脸色舒缓了些:“如此,倒也稳妥。”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首座的王安石身上。
这位大宋的宰相,新法的领袖,此刻正闭着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这报司能不能办,而是在思考这报司背后的深意。
“争夺道统……”
王安石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官家面前高呼“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时刻。
“好一个争夺道统!”
王安石手掌按在奏疏上,声音沉稳有力。
“燕王此策,高瞻远瞩。非为一时报章之利,实为争夺道统、奠定新学根基之百年大计!”
“以前我们只顾着变法,只顾着富国强兵,却忘了去争这人心,去争这‘道理’的源头。”
“今日燕王点醒了老夫。”
王安石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诸公既无异议,此事便定下。”
“此司直属宣化部,然遇紧要事,可直奏御前,以确保其声量不被冗务淹没。”
“至于经费,由户部单列,要多少,给多少!”
“章子厚。”
“在!”
“你亲自去盯着,三天之内,第一笔款项必须拨下去!”
“领命!”
议题迅速推进,来到了最关键的一环——主官人选。
一个衙门,哪怕设想得再好,若是遇人不淑,也是枉然。
尤其是这报司,手握舆论利器,主官必须既要有才华能服众,又要有政治头脑,更要……
赵野看了看众人,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苏轼。”
这两个字一出,政事堂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苏轼,苏子瞻。
让他来掌管这个为新法摇旗呐喊的报司?
章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曾布则是若有所思。
王安石闻言点了点头。
“苏子瞻?甚好!”
王安石抚须而笑。
“其在燕云两载,抚民理政,卓有成效,已非昔日纸上谈兵之徒。”
“老夫看过他在燕云写的那些文章,对新法已无偏见,反多有真知灼见。”
“更兼其文名冠绝天下,由他执掌此司,天下士子观感先自不同,可减却许多无谓攻讦。”
“燕王举荐得人。”
之前苏轼公开批评过新法跟王安石,但时过境迁。
苏轼已不是以前的苏轼。
他王安石也不是以前的王安石了。
只要是有利于新法,有利于大宋,别说是苏轼,就是司马光若是肯转弯,他也敢用。
章惇也点头附和。
“苏子瞻才思敏捷,不拘一格,正适合开拓此等新局。”
“而且他那支笔,若是用来骂人,那也是天下无双的!”
“让他来对付那些腐儒,正是一物降一物!”
曾布亦道:“苏侍郎回京,入主报司,名望能力皆足以服众,是上佳之选。”
“既如此。”
王安石大笔一挥,在一张空白的札子上写下名字。
“那就这样决定了?”
“擢苏轼为宣化部侍郎,专领报司。”
“并因其职掌关乎国策宣扬与舆情引导,特旨加‘同知政事’衔,入政事堂议事,以备咨询。”
此议一出,在座几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七部之中,唯有宣化部出现了“一部双参知政事”的奇观。
现任尚书是曾布,如今又来了个挂着参知政事衔的侍郎苏轼。
这既是出于对“报司”这一新生事物的极度重视,也隐含着皇帝与新党核心对苏轼能力的认可与期望。
“至于筹建事宜……”
赵野站起身,拱手道:“苏子瞻从燕云回京尚需时日,这报司一日不可拖。”
“本王不才,愿暂领筹建之责,待子瞻回京,即行交割。”
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官家期许之人选。
众人心照不宣。
曾布当即表态:“燕王殿下深谋远虑,亲自擘画,乃报司之幸,本部定当全力协同,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决议既定,文书如流水般送往福宁殿。
……
福宁殿内。
赵顼看着送来的札子,朱笔悬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苏轼……”
“不错。”
“可!”
朱笔落下,力透纸背。
一个崭新的时代,随着这个字的落下,悄然开启。
……
数日后。
汴京内城,紧邻着格物院与皇城司,一处原本闲置的宽敞官邸被迅速辟为“报司筹备公廨”。
这里的气氛,与别处衙门截然不同。
没有悠闲喝茶的吏员,没有按部就班的公文流转。
有的,是进进出出的工匠,是满院子飘散的墨香和木屑味,是日夜不息的争论声。
赵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袖口高高挽起,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长案前。
案上铺满了稿纸,周围围着一圈人。
这圈人成分极杂。
有从翰林院借调来的笔杆子,一个个眉头紧锁,咬着笔杆。
有格物院来的画师,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纸上勾勒。
有皇城司调来的精干探子,正在整理各地送来的情报。
甚至还有几个满手油墨的工匠,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不对,不对!”
赵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一张稿纸上重重地画了个叉。
“太文了!太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翰林院的编修,语气严厉。
“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是给那些考状元的举子看的吗?不!是给天下的识字人,甚至是给茶馆里听书的百姓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