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满城都在传那童谣。”
舒音的声音有些闷,透着一丝后怕。
“说夫君是……是祸国奸臣。”
“妾身当时坐在府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都揪成了团。”
“真怕官家一时耳根软,信了那些谗言,那咱们这一大家子……”
赵野的手掌在她光洁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莫怕,这不都过去了么?”
赵野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今日在大殿上。”
“官家当众驳斥了谣言,还给了那么重的赏赐。”
“往后,我行事再低调些,该闭嘴闭嘴,该装傻装傻。”
“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安生日子。”
舒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赵野的胸口,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刚才的迷离,反而透出一股清明。
她摇了摇头。
“夫君是国家的柱石,肩上担着千斤重担。”
“即便您想关起门来,这门,怕也是关不上的。”
“妾身不敢奢求夫君日夜相伴,只望夫君日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周全。”
赵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一动,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知晓了,我的贤内助。”
“其实,我也想好了。”
赵野收起笑容,目光盯着帐顶的绣花。
“过些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
“我便寻个机会,向官家请辞。”
“把手里这些兵权、财权,都交出去。”
“卸了这些繁琐职司,哪怕挂个闲职,也能多陪陪你和爹娘。”
舒音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她撑起身子,丝被滑落,露出大片雪肤,却顾不得遮掩。
“请辞?夫君是何意?”
赵野叹了口气,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如今位极人臣,权柄过重。”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烈火烹油。”
“今日是天象,明日指不定又是什么。”
“我是真怕……有朝一日盛极而衰,累及家门。”
“倒不如急流勇退,保个平安。”
舒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权衡利弊。
但很快,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头摇得极重,连带着发丝都在飞舞。
“夫君,未雨绸缪寻条稳妥的后路,是应当的。”
“但‘急流勇退’这四个字,此刻却绝对行不通。”
“为何?”赵野不解,撑起半边身子看着她。
舒音坐直了身子,也不去拉被子,任由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依人的小鸟,而是一个曾在深宫中历练多年的政治生物。
“妾身在宫中多年,看多了起起落落。”
“依妾身看来,这外廷的臣子与后宫的妃嫔,处境其实差不了太多。”
“一旦入了局,除非从未被官家注意,否则便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野,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夫君如今圣眷正隆,看似急流勇退是明哲保身。”
“但您可曾想过。”
“您这些年推行新政、远征海外,动了多少人的盘子?挖了多少人的祖坟?”
“那些旧党,那些被您断了财路的豪强,他们恨您入骨。”
“您手里有权,有兵,有官家的信任,他们才不敢动,只能在背地里编童谣。”
“可若您真的退了,失了权柄。”
“他们便会真的放过您?放过我们赵家吗?”
舒音冷笑一声。
“再者。”
“此次天象之事,官家信您,是因为您圣眷未衰,且及时化解,更是因为官家还需要您。”
“可若将来,夫君不在其位,圣眷渐弛。”
“再有人借故生事,翻起旧账,硬将祸水引到您身上呢?”
“到那时,无职无权,您拿什么自保?”
舒音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赵野耳边,吐气如兰,却字字惊心。
“更何况。”
“夫君此时若退,在天下人眼中,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反而会觉得您是心虚退缩,坐实了那奸臣的谣言!”
“这岂不是自陷于死地?”
赵野听着妻子条分缕析,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坐起身,背靠在床头,眉头紧锁。
他之前只想着避祸,想着只要自己不贪权,就能换来安稳。
却未深思,这退让背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赌局,一旦下桌,筹码就成了别人的鱼肉。
半晌,赵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音娘所言极是,是为夫思虑不周了。”
他看向舒音,眼神中多了一分敬佩与依赖。
“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难道就这么僵着,等着被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掉下来?”
舒音见夫君听进了自己的话,眼神柔和下来。
她伸出手,拉起被角,替赵野盖好,自己也重新依偎进他怀里。
“外廷官场的具体方略,妾身不敢妄言。”
“但在后宫,嫔妃们稳固地位,无非是两点。”
她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
“一是固宠,让官家离不开她,这点夫君已经做到了极致。”
“二是结盟,寻几个可靠的臂助,互为奥援。”
赵野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结党营私?”
“这非我所愿,也是官家最忌讳的。”
“况且,我与官家……终究有君臣之分,情谊在心,此举实难心安。”
“一旦我开始在朝中拉帮结派,那官家对我的信任,怕是立刻就要打个折扣。”
他内心挣扎。
既知舒音说得有理,又过不了自己忠君重情的那一关,更怕触动赵顼那根敏感的神经。
舒音见状,伸出纤指,恨铁不成钢地轻轻点了点赵野的额头。
“夫君啊夫君,你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时候,就糊涂一时!”
“盟友难道就只有朝堂上那些官员吗?”
她抬起头,眼中闪动着一种智慧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床头的红烛。
“夫君,您想想。”
“若夫君能成为天下士子敬仰的文宗,百姓爱戴的贤王。”
“德行功业,如孔圣人般泽被苍生,声望深入民心。”
“到了那般地步。”
舒音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试问,哪个皇帝敢轻易动你?”
“哪怕是官家,想要动您,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会不会在史书上留下‘杀圣’的骂名!”
“天下民心,便是您最坚固、最广阔,也是官家最忌惮却又无可奈何的盟友!”
此言一出。
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赵野脑海中的迷雾!
轰隆一声。
赵野只觉得天灵盖都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