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很简陋,就是用木枝和稻草搭个棚屋,出太阳的时候把稻草拿掉,下雪的时候再盖上。”
“产量不高,而且只能种植一些相对耐寒的作物。”
“但最起码,冬天有些农户也能卖点新鲜的蔬菜给城里的达官贵人,挣上一些钱银了。”
赵野听完,满意地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
“有进步就是好事。”
“格物院每年都在投入发展,以后肯定会有更多新的技法,新的东西弄出来,百姓们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薛文定笑着说道:“这都得亏老师您,若不是您,如今大宋哪有这样的局面。”
赵野闻言,抬手指着他,笑骂道。
“我之前心里还念着说你知进退呢,怎么现在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要记住,是因为官家,是官家圣明。”
薛文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这不是没外人么?在您面前,学生就不用端着了。”
“学生省得,省得。”
赵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别光报喜,不报忧。”
“除了这些好事,难道就没有别的问题?”
薛文定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
“倒也确实有一些问题。”
“商贾挣钱挣得多,也就出现了……农人不务农业的现象。”
“有些地方的百姓,觉得种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不如去工坊做工,或者贩卖些货物。”
“导致河北有些地区,粮食的收购价格,涨幅有些大。”
“我来之前,河北路监司成员,正在为这事开会讨论呢。”
“估计这会儿,联名上书的奏疏,已经送到官家的御案上了。”
赵野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个倒是意料之中。”
薛文定见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老师,那您对此,是否早有想法?”
赵野看了他一眼,笑了。
“告诉你也无妨。”
“这个问题,当初我在提出以商立国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
“我曾给官家写过一封策论,叫《强宋策》,此事,只有官家、王相公、章子厚,还有苏子瞻知道。”
赵野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未来只要自己不犯错,入政事堂也是必然的,我也就不瞒你了。”
“未来,农税会全面取消。”
“而商税,将会是重中之重。”
“什么?!”
薛文定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取消农税?!”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自古以来,皇粮国税,天经地义。
如今,竟然要全部取消?
这……这怎么可能?
赵野转过身,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淡淡地说道。
“如今之所以大家都想着去做生意,无非就是税不够重,利润太高了。”
“哪怕有时候路上出现点问题,货物损毁了,也不过是伤筋动骨,不至于倾家荡产。”
“而种田呢,纯粹是看天吃饭,遇上灾年,颗粒无收,交的税却一分不能少。”
“长此以往,谁还乐意去种田?”
“随着商业发展,贸易越发繁荣,这个问题会越来越严重,种田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朝廷是一定要出手控制的。”
赵野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南方诸路也在推行新法,但速度却那么慢。”
“一是因为南方多山,道路不通,生意不好做。”
“其次,就是朝廷在后面故意压着,朝廷需要南方的粮食。”
“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我预估,大概在明年,或者后年,就会开始施行新的税法了。”
薛文定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茅塞顿开。
他终于明白,自己老师跟官家,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了。
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去年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说朝廷要回收土地,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赵野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刚刚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薛文定看着赵野一脸疑惑的样子,也愣住了。
“老师,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野的声音沉了下来。
薛文定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连忙解释道:“就是去年下半年的时候,京城里突然传出消息,说朝廷打算效仿燕云新政,准备在全国清丈田亩,全部收归国有。”
“这消息一出,整个汴京的士绅都慌了,江南那边的反应更大。”
“后来还闹出了退国债的事...”
薛文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学生还以为……还以为这是您跟官家商量好的,在试探各方的反应呢。”
赵野听完薛文定的解释,陷入了沉思。
赵顼给他写的信里,只字未提这件事。
竟然有人拿燕云的土地新政做文章,还闹得这么大。
他倒也没太大的意外,这件事,他早就猜到迟早会发生。
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在自己远征的时候。
不过,他也没多想。
反正现在大宋有钱,皇帝也把事情压下去了,后续的问题,等他回了汴京再说。
师徒俩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赵野又问了些河北的细节,薛文定都一一作答。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
赵野才开始将话题转回扶桑,教他日后该如何跟白河王、藤原清衡那几方势力打交道。
第234章 返程
夜幕低垂,博都护府的正厅内,烛火通明。
几盏儿臂粗的鲸油大烛将屋内照得毫发毕现,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漆器,盛着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做的鱼脍,还有大宋运来的瑞露香。
赵野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左手边坐着薛文定,右手边是一身戎装的宁重。
而在他们对面,则是这扶桑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名义上的国主白河王,镇守北方的镇北公藤原清衡,以及掌管庶政的安国公西园寺公显。
这三位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主儿,此刻都老实得像鹌鹑,屁股只敢坐半边锦墩,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赵野,又飞快地低下头。
“给三位介绍一下。”
赵野放下酒杯,指了指身旁的宁重。
“这位是宁重,宁指挥使。”
“本王回京后,顺安军在扶桑的一应军务,皆由他掌管。”
白河王三人闻言,连忙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位新任的“太上皇”护卫长。
这一抬头,三人齐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明显的“咕咚”声。
太高了。
宁重没坐着,他正站起来给赵野倒酒。
那一站起来,就像是一座黑铁塔拔地而起。
按照宋尺,宁重身长七尺有余,换算下来足有两米多高。
加上他常年习武,肩膀宽阔得像门板,胳膊上的肌肉哪怕隔着衣服都鼓鼓囊囊的。
这屋子的顶棚本就不高,宁重站直了,发髻几乎要蹭到横梁。
那一团巨大的阴影投下来,直接把对面这三个平均身高不足一米五的扶桑贵族给笼罩在里面。
白河王仰着脖子,感觉颈椎都在发酸。
他看着宁重那只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要是一拳下来,自己这小身板,怕是得碎成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