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目光如刃,刺入司马光的眼中。
“新法之利,你真看不见?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看?”
“整顿武备、公平相待,不过是为让戍边卫国之士免于文贵武贱之辱,让他们在流血拼命的时候,不用担心家中妻儿被饿死,不用担心被人当成贼配军——这也算错?”
赵野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当年你举荐王介甫,不也因见国家积弊非改不可?”
“庆历新政失败后,大宋冗兵、冗官、冗费,国库空虚,百姓困顿。”
“如今王介甫站出来要做事了,我倒想问你——”
赵野声调一沉,猛地喝道。
“司马君实,你究竟是怎么了?!”
司马光身子微微一震,随即面色肃然,须发皆张。
“王介甫固有才略,然其新法过急过烈,是在动摇大宋根基!”
“根基?”
赵野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慢慢的嘲弄。
“什么根基?”
“三冗之弊,当徐徐图之。”
司马光正色道,语气坚定,“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节用度、调税赋,劝课农桑,方是治国正道。”
“而非如眼下这般,变法图利,与民争利,掠财于市!”
“好一个‘与民争利’!”
赵野骤然打断,声音如惊雷炸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文彦博、吕公著、冯京,最后又落回司马光脸上。
“你们口口声声的‘民’,究竟是百姓,还是你们各家高门?”
司马光眉头紧锁:“你此言何意?”
“何意?”
赵野冷笑,伸手指着牢房外那漆黑的夜空。
“若无青苗法,每逢青黄不接,或是灾年,小民无粮可吃,无种可播,只能求于谁?”
“求于士绅!求于富户!求于你们这些兼并了无数土地的‘兼并之家’!”
赵野逼近一步,语速极快,咄咄逼人。
“利息几何?五成、六成,乃至对本对利!”
“青苗法,官府借贷,年息不过二分!即便加上些许手续耗损,也不过三分!”
“二分与对本对利,哪个是害民?哪个是救民?”
赵野一字一顿。
“青苗法一出,百姓都去借官府的低息粮,没人去借你们的高利贷了。”
“你们的粮仓满了却放不出去,你们的银钱生不出利息了。”
“所以你们急了。”
“你们喊着‘与民争利’,其实是官府争了你们的利!害的究竟是谁的利,诸位心知肚明!”
司马光脸色涨红,怒道:“我司马家从未放贷盘剥,休得血口喷人!”
“君实公清廉,赵某相信。”
赵野语调稍缓,复又锋转,“可你族中无人涉此?你那些亲朋故旧无人涉此?”
“即便司马氏皆如公一般仁善,只取息二分,但说到底,不还是因青苗法断了诸家的财路么?”
“这世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你们才要跟王介甫拼命,跟新法拼命!”
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文彦博猛地睁开眼,冷然开口。
“赵野,休得诡辩。”
文彦博站起身,虽然身处囹圄,却依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我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
“朝廷竟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与民争利。
“岂不知天下人心离散,柱石崩塌,如此下去,江山何稳?”
“呸!”
赵野毫不客气,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天下’?尔所言不过士绅之天下,何必假托万民之名!”
他环视众人,再无半点客气。
“总以士大夫自居,凌驾百姓之上。以为读了几本书,便高人一等。民成刍狗,武卒为犬马——这便是你们说的天下?”
“当真可笑!”
赵野衣袖一振,声震牢狱。
“本王今日把话放下:你们这条路,走不通。此时不行,将来不行,千秋万世更不行。”
“若此刻幡然,尚有转圜之机;若执迷不悟……”
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诸位便是这室中积尘,迟早被人一并扫净。”
“不信,便且看着——看这天下人心终究向谁,看最终是谁,身名俱灭。”
牢房内,一片死寂。
赵野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靴声橐橐,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行至狱门,他对守在大门口的皇城司亲从官掷下一语。
“传本王令。”
“子时三刻前,愿认罪者,给予纸笔。”
“过此时辰——”
他未回头,声如铁石。
“便将大门落锁。剩下的,也不必再写了。”
“悔之晚矣。”
......
出了大理寺监牢那扇厚重的铁门,外面天光正好。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地牢里的阴湿寒气,明晃晃地照在脸上,赵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抬手遮了遮,掌心挡住刺目的光线,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脸上跳跃。
凌峰早已在门口备好了马,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将缰绳递了过去。
“殿下。”
赵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了一眼日头,对着身侧的凌峰问道:“几时了?”
凌峰立马上前回道:“回殿下,末时初了。”
赵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那座阴森的建筑。
“进去,将那些悔过书都拿出来。”
他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进宫。”
凌峰没有多问,只是抱拳沉声应道:“喏!”
……
一刻钟后,赵野单人匹马,抵达了皇城宣德门。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不敢阻拦,立刻放行。
等赵野一路来到福宁殿时,赵顼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壶热气腾腾的龙凤团茶。
张茂则在一旁侍立,正小心翼翼地用银箸夹起一块新做的梅花香饼,放入官家面前的白瓷碟中。
赵野将怀里揣着的那一沓还带着墨香的悔过书取出,径直走到桌前,将纸张都递给了张茂则。
随后,他才对着赵顼拱手行礼。
“臣参见官家。”
赵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目光落在那沓厚厚的纸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收获不小?”
赵野依言坐下,端起张茂则刚刚为他斟满的茶,暖了暖手。
“近半的人写了。”
他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语气平淡。
“臣估摸着,到今夜,应该还有十几个会写。”
赵顼点了点头,捻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文彦博,司马光他们没动笔吧?”
赵野回道:“是的。”
赵顼冷笑一声,将口中的糕点咽下。
“这几个人,骨头硬得很。”
赵野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