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那是纸糊的吗?
那是压在大宋头顶百年的虎狼!
虽然来之前,宫里的内侍已经隐晦地提点过,官家今日心情激荡,切勿触了霉头。
但身为枢密使,身为三朝元老,文彦博觉得有些话,哪怕是冒死,也得说。
“官家。”
文彦博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苍老而沉稳。
“将士用命,首战告捷,此乃社稷之福。”
“然,老臣有一言,不得不从。”
赵顼眉头微微一皱,手中棍子顿住,冷冷地看着他。
“讲。”
文彦博并未退缩,指着舆图上的幽云之地。
“幽州、蓟州、蔚州、云州,此乃辽国南京道与西京道之核心,皆有重兵把守,且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昔日太宗皇帝北伐,亦是初期势如破竹,然一旦深入,辽人铁骑南下,切断粮道……”
文彦博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色。
“高梁河之鉴,不可不防啊。”
“臣以为,如今既已得易州,不如见好就收,固守城池,修缮防御,再徐徐图之。”
“贸然深入,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安石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却见赵顼猛地将手中的长棍往地上一杵。
“咚!”
金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文宽夫!”
赵顼直呼其字,眼神凌厉得吓人。
“休要在这危言耸听!”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太宗当年若有震天雷,若有如今这般犀利的火器,高梁河之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顼大步走到文彦博面前,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如今河北新军,乃是赵野依照新法,耗费无数钱粮心血练就,战力远胜太宗之时百倍千倍!”
“岂可同日而语?!”
文彦博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官家,哪怕赵野有惊天之才,河北禁军练兵不过半载。”
“辽人凶悍,不可轻视啊!”
其他几位参知政事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是啊官家,文枢密老成谋国之言……”
“够了!”
赵顼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他心中烦躁至极。
这群老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已经被辽人吓破了胆。
“你们只知道辽人凶悍,却不知道如今前线是个什么光景!”
赵顼转过身,从御案上抓起那份捷报,直接甩在文彦博怀里。
“睁大眼睛看看!”
“赵野在河北搞了个格物院,你们也都知道,没让朝廷拨款一分钱!”
“这半年,他弄出了什么?”
赵顼竖起手指,声音拔高。
“改良火器!升级震天雷!”
“威力大大加强,不用云梯,不用冲车,直接能把城墙城门炸塌!”
“不然你们以为,紫荆关那样的天险,易州那样的坚城,赵野凭什么一日之内就能拿下?!”
文彦博手忙脚乱地接住捷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赵顼的声音继续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雷。
“且,赵野歼敌四千余,自身伤亡不到两百!”
“不到两百!”
赵顼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军战力,已远超辽军!”
“你说辽军凶悍?那我军就不凶?”
“还有!”
赵顼指着北方。
“河北这半年来,从练兵到开战,无一逃兵!”
“其他路能做到么?若是能做到,脸上还用刺字么?!”
“如今河北禁军士气高涨,武器装备优于辽国,将帅一心。”
“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败!”
一番话,如狂风骤雨,砸得众人晕头转向。
冯京、陈升之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骇。
歼敌四千,自损不到两百?
这战损比,若是真的,那确实是没法败啊。
文彦博捏着捷报的手有些颤抖。
格物院?火器?
“官家……”文彦博声音有些干涩,“这等利器,为何枢密院从来不知?赵野为何不报?”
这可是严重的违规。
制造兵器,不上报枢密院,形同谋反。
赵顼却是一脸淡定,摆了摆手。
“朕给了密旨。”
“朕许他便宜从事之权,格物院研究火器之事,乃是绝密,只需跟朕单独汇报即可。”
文彦博闻言,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这哪里是密旨的事。
这是官家在防着他们,防着枢密院,甚至是在防着整个朝堂!
这是把军权彻底交给了赵野一人!
“官家……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顼冷哼一声,根本不给他纠缠的机会。
“好了,其他的先不说了。现在仗打起来了,而且打赢了。”
“朕现在要的是,保证这场仗,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牵制!”
“懂么?”
他手中的长棍在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向三司使韩绛。
“韩绛。”
“臣在。”韩绛连忙出列。
“粮草,辎重,要不惜一切代价,优先供应河北。”
“哪怕把汴京的库底子扫空了,也不能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臣遵旨!”韩绛大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赵顼又看向王安石。
“介甫。”
“臣在。”
“你统筹政事堂,做好民力征调,安抚人心。”
“臣遵旨。”
安排完这些,赵顼重新拿起棍子,在舆图的左侧点了点。
那里,是西夏。
“辽国挨打,西夏肯定坐不住,大概率会趁火打劫,或是袭扰边境以援辽。”
“西夏是个大问题。都说说看,该怎么处理。”
话说到这份上,文彦博等人也知道,大势已定。
皇帝铁了心要打,而且首战大捷,理由充分,实力强悍。
这时候再泼冷水,那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敌”、“误国”的帽子。
哪怕要追究赵野擅自开战、隐瞒军器的责任,那也得等战后再说。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只能顺水推舟,尽力把这仗打好,这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众人的神色渐渐从震惊转为凝重,开始迅速进入状态。
“官家。”
王安石率先开口,思绪清晰。
“西夏方面,臣以为当以守代攻。”
“可命陕西路各军严阵以待,坚壁清野。同时,遣使前往西夏,陈说利害,甚至可以许诺一些互市之利,以此拖延其出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