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获救的百姓们震惊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救了。
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为何被救。
而如今赵野这么一说。
他们才明白过来,如果没有这一百人把叛军主力引开。
双方大军对战,他们可能就...
“恩人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那些从永年县被救出来的百姓,像是疯了一样,向着那四十多名勇士冲去。
被维持秩序的军卒拦住后,他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恩公!受俺一拜!”
“若不是你们,俺可能早就没了!”
“呜呜呜……俺给你们磕头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那四十多名幸存的勇士,看着这一幕,原本冷硬的脸上,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高剑拄着一根断枪,眼眶通红,咧着嘴傻笑,眼泪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这辈子当兵,能受百姓这一拜,死也瞑目了。
而张继忠见状则连忙让人将他们搀扶起来。
赵野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转过身,指着那五十多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说过。”
“要给他们写诗。”
“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传遍天下。”
“今日,我便兑现诺言。”
赵野放下喇叭,就在这高台之上,闭上了眼睛。
风,呼呼地吹着。
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台下数万人,渐渐止住了哭声。
没人说话,没人催促。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看着他在烈日下伫立,像是一尊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
赵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与深沉,只有无尽的悲怆与敬意。
他大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四十多名勇士身边。
他伸出手,帮高剑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甲,又拍了拍担架上凌峰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张继忠。
“把诸位英雄的尸骨,抬过来。”
“放到正中间。”
“另外……”
赵野的声音有些发颤。
“把众位英雄的家属,都请过来。”
张继忠抱拳大吼:
“末将领命!”
很快,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群穿着粗布麻衣、满脸悲戚的老人、妇人和孩子,被军卒们小心翼翼地领了进来。
他们看着那地上的白布,脚步踉跄,有的甚至是被搀扶着才勉强走动。
当他们走到近前,看到那白布下熟悉的身形,再也控制不住。
“儿啊!”
“当家的!”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刺破了苍穹。
那些白布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
有的尸体甚至拼凑不全,只能用衣物包裹。
家属们扑在尸体上,哭得昏天黑地。
赵野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哭得不成人样的家属,看着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状。
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代价。
原本在脑海中已经想好的诗句,此刻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念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
赵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招了招。
“笔……墨……”
一名文吏早已在一旁候着,见状连忙捧着笔墨纸砚跑了过来。
宁重眼疾手快,弯下腰,将后背挺直,充当桌案。
赵野接过毛笔,手腕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笔尖蘸满浓墨。
落笔。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
片刻后。
赵野写完了最后一笔。
他松开手,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身体猛然一晃,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两步。
“大帅!”
宁重一直关注着赵野,见状大惊,立马转身扶住。
张继忠也赶忙冲上前,一把托住赵野的手臂。
“大帅,您没事吧?”
赵野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
这几日的心力交瘁,加上刚才的情绪激荡,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他颤巍巍地拿起那本写好的册子,递给张继忠。
“给大家伙……念一下。”
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
张继忠双手接过册子,像是捧着千钧重物。
他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赵野。
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
他转过身,面向那数万百姓,面向那五十多具英魂,面向这苍茫的燕赵大地。
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念道:
“《百夫吟·燕赵义勇歌》!”
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犷与悲壮,在风中回荡。
“燕赵儿郎百夫雄,铁衣映日贯长虹!”
“横枪裂甲护车阵,背倚黎庶胆气冲!”
随着张继忠的诵读,百姓们停止了哭泣,一个个抬起头,含泪听着。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着他们的灵魂。
仿佛让他们看到了昨日那惨烈的一幕。
一百名汉子,身披铁甲,在烈日下,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长城。
“血浸征衣浑不顾,骨埋荒草亦从容!”
“但使稚子免锋镝,何惜此身化鬼雄!”
念到此处,张继忠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依旧高亢。
那些幸存的勇士们,听到这句,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泪流满面。
这是大帅给他们的诗!
这是给他们的!
“君不见永年城头烽烟起,白刃如霜向民躬!”
“又不见洺水呜咽埋忠骨,英魂化碧绕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