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吃紧,他们说要修文德以来远人。
全是废话!
赵野这几行字,虽然粗鄙,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官场最大的弊病——务虚不务实。
特别是那句“庸官之害,与贪官一个级别”,简直说到了赵顼的心坎里。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几乎都有类似的批注。
有的骂古人迂腐,有的评时政荒谬。
赵野看事情的角度,完全跳出了儒家经典的框架,没有半点君君臣臣的教条,全是赤裸裸的利害算计和民生实务。
那种对贵族阶级、对士大夫圈子的鄙夷,透纸而出。
赵顼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继而变成了大笑。
“好!好一个赵野!”
“原来朕还是小看他了。他不仅是个敢咬人的孤臣,还是个能看透这世道人心的明白人!”
赵顼合上书,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直接把书压在了自己的手肘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宁。
“阿宁,这书,先留给朕。”
“朕要好好研究研究。”
赵宁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满脸的不乐意。
“阿兄!你怎么能这样!”
她伸手要去抢。
“我还没看完呢!这可是我花钱买的,足足十二贯呢!”
“我都看了一半了,正看到精彩的地方,那个……那个关于《师说》的批注,我还没琢磨透呢!”
赵顼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赵宁的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
“我是官家,这天下都是我的,征用几本书怎么了?”
他笑着摆摆手。
“听话。等朕看完了,研究透了,再还给你。”
赵宁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家皇兄这副强取豪夺的模样,气得跺了跺脚。
但那是皇帝,是她亲哥,淫威之下,不得不低头。
“哼!”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
“给就给!不过你要快点看,过两天必须还我!”
“还有,要是看坏了,你要赔我!”
赵顼心情大好,连连点头。
“赔,朕赔你十套新的。”
赵宁又嘟囔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他重新翻开那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经济,民生,口碑”。
“经济……”
这个词,他听着新鲜,却又觉得无比贴切。
经世济民,不就是经济吗?
赵野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显然不止是用来骂人的。
他既能看出青苗法的弊端,又能提出官员考核的新标准,还能一眼看穿某些人的虚伪。
这样的人,若是只用来当个御史,未免有些可惜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太年轻,资历太浅,而且树敌太多。
现在把他推到实务的位置上,只会被那些老狐狸联手做掉。
赵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先在御史台磨一磨吧。”
“这把刀,越磨才会越快。”
“等把那些陈腐的烂肉都剔干净了,朕再给你换个更大的舞台。”
赵顼看着那书上的批注,眼神越发深邃。
对于赵野,他是越发喜爱了。
第18章 工作安排:复核刑狱
御史台的班房内,茶汤的热气还没散尽,刚回来的赵野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一名杂役便匆匆走了进来。
“赵侍御,刘知杂请您过去一趟。”
赵野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皮抬了一下。
刘知杂,便是侍御史知杂事刘述。
如今御史中丞吕公著闭门思过,这御史台的一把手位置空缺,便由这二把手刘述暂摄台务。
大宋官制繁杂,侍御史本是六品,但这“知杂事”的衔头一加,便是御史台的实权人物。
为了不让这御史台的台面太过寒酸,朝廷特许其借绯服,穿五品官员的红袍,腰佩银鱼袋,走出去也是威风八面。
赵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这刘述平日里唯吕公著马首是瞻,如今吕公著被自己一本参回家了,这刘述找自己,定然不是请吃饭。
他跟着杂役穿过回廊,来到刘述的班房前。
杂役通报了一声,里面却没动静。
赵野也不等,直接迈步跨了进去。
班房内,刘述正端坐在书案后,那一身绯红官袍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一份公文写写画画,头埋得很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赵野走到案前三步站定,拱了拱手。
“下官赵野,见过刘知杂。”
声音清朗,在屋内回荡。
刘述手中的笔没停,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在纸上勾勒。
赵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过了三息。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赵野直起腰,放下手,目光落在刘述那顶随着书写微微晃动的乌纱帽上。
这是要给自己立规矩,晾一晾自己的锐气。
这套路,太老了。
赵野也不恼,他上前一步,直接凑到了书案边上,伸手在桌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声音极大,把砚台里的墨汁都震得晃了晃。
刘述的手一抖,笔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怒意,瞪着赵野。
还没等刘述开口,赵野先说话了。
他一脸关切,嗓门扯得老大。
“刘知杂,您这是耳朵不太好使了?还是对下官有什么意见?”
“若是耳朵不好,下官认识几个不错的郎中,可以给您引荐引荐。若是对下官有意见,您直说便是,何必装聋作哑?”
刘述被这一嗓子吼得脑仁疼。
他身为御史台二把手,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哪怕是同级的官员,也要给几分薄面。
哪有像赵野这样,一上来就问上官是不是聋了的?
他将手中的笔重重往笔山上一搁,沉声道。
“赵侍御,此处是公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本官正在批阅紧要公文,一时入神,未曾听见,你这般无礼,眼里还有没有上官?”
赵野却不吃这一套。
他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紧要公文?”
他瞥了一眼那张被墨迹毁了的纸。
“刚才下官行礼,声音可不小。刘知杂既然没聋,那就是故意不理。”
“上官召见,下官来了,行了礼,上官却故意晾着。”
“这叫什么?”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这叫弄权!这叫欺凌下属!”
“刘知杂,咱们都是御史,这风闻奏事的规矩您比我懂。您说,我要是把这事儿写个折子,递到官家面前,说您刘述在御史台摆架子,给刚立功的下属穿小鞋,官家会怎么想?”
刘述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这赵野,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吕公著、吕惠卿、司马光三位大佬都被他参得闭门思过,自己若是再被他咬上一口,那说不得得被下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现在可是出了名的疯狗,不能跟他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