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深吸一口气,脸上余怒未消:“娘娘,不是儿臣要动,是他们逼儿臣!”
“再不动,朕这皇位怕是要坐不稳了!”
高太后眉头紧锁,先对甲士挥了挥手:“将人带下去。”
“张茂则冒犯天威,该罚,但念其忠心,杖十棍以示惩戒即可。”
随后看向赵顼:“皇帝,你以为呢?”
赵顼见母亲出面,气势稍馁,也知道张茂则确是忠心,挥了挥手:“就依娘娘。”
待闲杂人等都被屏退,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半晌后,高太后终于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高太后拉着赵顼坐下,叹道:“儿啊,此处就你我母子,为娘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你今日,太冲动了!”
“娘,那些朝臣,全然不把儿臣放在眼里……”
“他们不听,是因为你下的旨意本身就不占理!”
高太后打断他,“后天就是元日,你让百官上札子驳斥什么?”
“驳斥赵野他们劝你节俭反而被下狱?这让他们如何下笔?”
“皇帝的面子,不是这样硬挣来的!”
赵顼也知道自己理亏,嘟囔道:“可那赵野,竟拿秦二世、汉桓灵帝比儿臣,儿臣当时真是气昏了头……”
“再生气,你也是帝王!要有帝王的沉稳和气量!”
高太后语重心长,“你要处置赵野,可以下旨议他‘大不敬’之罪,这便占住了理。”
“政事堂纵有不愿,也得按律办事,等他们出章程,你再将此事轻轻放下,你这威严也有了。天下士子也得说一句官家仁慈。”
“如今这般胡闹,反倒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心中苦笑,原本是来施压降罪赵野的,现在看来自己怕是得帮他说两句好话了。
“说起来,那赵野……虽狂妄至极,却实有过人之才。”
“他那《启世录》,为娘也翻看过几句,常言道文如其人,此子胸有丘壑,是栋梁之材,万万杀不得。”
“但触怒天威,必须惩处,以儆效尤。”
赵顼无奈道:“阿娘,现在的问题是,政事堂如此行事,叫儿臣如何自处?”
“旨意已经下去了,若是收回,儿臣颜面何存?”
高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儿啊,吃一堑长一智。”
“往后遇事,定要三思而后行。”
“君无戏言,圣旨是必不能收回的。”
“这事……为娘帮你处置。”
“现在召几名太医过来帮你看看,臣子将皇帝气病。”
“我看他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得起这罪名!”
“政事堂那五位,也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赵顼闻言起身对着高太后深深一揖。
第113章 诸公齐聚大理寺
大理寺的监牢,向来是汴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界儿。
进了这儿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今日这天牢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既没有发霉的稻草,也没有乱窜的硕鼠,反倒点着两个烧得旺旺的炭盆,将那股子透骨的阴寒气驱散了大半。
一张红木方桌摆在正中,桌上不仅有热茶,还备着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两碟子大相国寺外头买来的酥油点心。
若不是门口站着两个腰悬横刀、面无表情的狱卒,这儿倒更像是个供人读书消遣的书斋。
赵野、苏轼、章惇三人围桌而坐。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啪!”
苏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茶盏盖子叮当作响。
他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懊恼,手指着赵野,唾沫星子横飞。
“伯虎啊伯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轼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牢房里来回踱步。
“咱们是去谏言,是去讲道理!就事论事便是了,你骂官家作甚?”
苏轼停下脚步,两手一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那可是官家!是天子!你张口闭口‘昏君’,哪是为臣之道啊!”
坐在一旁的章惇也是黑着一张脸,双手抱在胸前,闷声道:
“子瞻说得在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倒好,当着满殿禁军、内侍的面,直呼官家名讳,还骂昏君。”
章惇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这下好了,本来占理的事儿,让你这一骂,变得没理了。”
赵野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块酥饼,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俩现在倒是来劲了?”
赵野指了指苏轼,又指了指章惇。
“之前在大殿上,是谁摘了乌纱帽,梗着脖子要往柱子上撞的?”
“我要是不拉着,你俩现在还能在这跟我发牢骚?”
赵野冷笑一声。
“怕是脑浆子都涂在福宁殿的柱子上了,正等着家里人来收尸呢。”
苏轼闻言,脖子一梗,大义凛然道:
“我等是为谏言而死,为社稷而死,死得其所!有何惧哉?”
章惇也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不错,文死谏,武死战。若能以此警醒君王,我章惇这条命,丢了便丢了,死而无憾。”
赵野看着这俩货,只觉得脑仁生疼。
这就是代沟。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那该死的、又臭又硬的牛脾气。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
“行了行了,别在这表忠心了。”
“你俩也没开口骂官家,顶多就是个情绪激动。”
赵野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官家我了解,也就是一时气急。等气消了,不会拿你俩怎么样的。”
苏轼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几步窜到赵野面前。
“赵伯虎,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等三人一同觐见,便是一体。所谓同进退,共荣辱。”
苏轼拍着胸脯,声音拔高了八度。
“若官家只赦免我二人,独独问罪于你,这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我苏子瞻?说我贪生怕死?卖友求荣?”
章惇也是深以为然,将身下的椅子往赵野身边挪了挪。
“是极。伯虎虽然话说过了头,有些狂悖,但总体来说是为了劝谏君王,是一片公心。”
“官家若要处罚,那便一起罚。要杀头,咱们三个脑袋落地,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不寂寞。”
赵野看着这俩铁头娃,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感动的是这俩人真讲义气,这种时候还不离不弃。
无奈的是,这俩人是真没点数啊。
老子有系统,有外挂。
你俩有啥?
除了脖子硬,有个屁。
赵野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子瞻,子厚。”
“现在不是讲江湖义气的时候。”
赵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辱骂君王,那是大不敬,是大罪。”
“你们要真硬凑上来,牵扯进来,那外头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我们三人结党营私,威逼君父,意图不轨!”
赵野目光如炬,扫过两人的脸庞。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记载?”
“‘熙宁二年,赵、苏、章三贼,结党乱政,逼宫犯上’?”
“你们想背这个名声?”
苏轼和章惇闻言,身子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读书人,最重的就是个名。
死不怕,就怕死后还要背个骂名。
赵野见状,趁热打铁。
“听我的。”
“你们如果真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管我的事。”
“把你们摘干净,留着有用之身,以后还能在朝堂上帮我说话,给我送点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