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是吕惠卿的妻子何氏。
何氏下车后,又转身,小心地扶着一个少女下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与吕惠卿有几分相似,身形窈窕,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
这是吕惠卿的独女,吕婉儿。
紧接着,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人。
吕公著的妻子王氏先下了车,她年岁与何氏相仿,穿着打扮却素净许多。
王氏下车后,又扶着另一位妇人下来。
何氏本已看到王氏,脸上刚露出笑容,正要上前打招呼。
可她看清王氏身边那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她停住脚步,视线在那妇人身上扫过。
那妇人一身青色素服,头上只一根碧玉簪,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
何氏快走两步,站到王氏面前,话语里带着质问。
“王姐姐,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王氏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她拉了拉身边妇人的手。
“何妹妹,我在路上碰见了张姐姐,便一道过来了。”
何氏闻言,脸色冷了下来。
“张姐姐?”
她上下打量着那妇人,语气里满是审视。
“看来吕中丞如今是想,要与司马学士他们一党搅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口,王氏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司马光的妻子张氏却先一步上前。
张氏看着何氏,声音清冷。
“何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党不党的,休要在此胡言!”
何氏冷笑一声。
“呵,敢做不敢当?”
“我家夫君在朝堂之上为国事操劳,你们的夫君倒好,在背后拉帮结派,处处掣肘。”
“如今你们搅在一起,不是结党,又是什么?”
“还偶遇,这哄骗三岁稚子的话也说得出?”
张氏被这话气得脸上泛起红晕。
“结党?我看真正结党的,是你家吕惠卿和王安石!”
“他们网罗亲信,排除异己,朝堂上下都快成了他们的一言堂!这才叫结党!”
“我夫君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你们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你!”
何氏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一时竟有些语塞。
王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都少说两句!”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人!”
“话要是传了出去,对谁家的夫君有好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头上。
何氏与张氏互瞪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高官家眷当街争吵,这要是传到官家耳朵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何氏冷哼一声,拉过女儿吕婉儿的手。
“我们走。”
她不再看王氏与张氏一眼,转身便带着女儿往寺内走去。
张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氏一把拉住。
王氏对着她摇了摇头。
“算了,张姐姐,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张氏这才作罢,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赵野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装模作样地看着一幅山水图。
他的耳朵却将方才那场争吵,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他心里乐开了花。
好好好。
这下连人证物证都不需要了,直接把这番对话写进奏疏里。
就告他们两家治家不严,纵容家眷当街争吵,言语涉及朝堂党争,败坏官场风气。
这罪名,不大不小,却恶心人到了极点。
他看着何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王氏和张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弹劾顶头上司,再顺带捎上新党的二号人物。
这道奏疏递上去,自己离被贬官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付了钱,拿了副字画,转身也混入了人群之中。
第14章 臣又有本奏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汴京城的街面上还是一片漆黑。
赵野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跟着上朝的队伍往皇城里挪。
昨日在书市卖了书,又去大相国寺看了场热闹,回来后为了写这封弹劾奏疏,熬了大半宿。
到了待漏院,百官整衣。
赵野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又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升了官,待遇确实不一样。
以前做监察御史里行,站班都在大殿门槛边上,冬天吃风,夏天晒肉。
如今成了殿中侍御史,位置虽然还是靠后,但好歹能进垂拱殿里面站着了,头顶上有片瓦遮着。
随着静鞭三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赵顼端坐在御座之上,精神头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不少。
行礼毕,朝会开始。
果然不出所料,新旧两党的大佬们,为了新法的事,又掐上了。
双方你来我往,唾沫星子横飞。
赵野站在队列后面,听得直打哈欠。
这些话,他在御史台的卷宗里都看烂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摸了摸那本硬邦邦的奏疏。
这才是今天的正菜。
他现在就等着这帮人吵累了,自己好上去点炮。
争吵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眼看谁也说服不了谁,赵顼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安石动了。
他缓缓出列,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呈上。
“官家。”
王安石的声音传出,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臣闻,近日朝中对青苗法多有议论,言其执行之中存有漏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司马光等人,最后在赵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面向赵顼。
“臣以为,兼听则明。新法初行,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既然有人指出了问题,那便改。”
“这是臣拟定的《青苗法补遗》,针对强行摊派、取息过重等弊病,做了修补。”
内侍接过奏疏,呈递御前。
王安石继续说道。
“此乃初版,后续还会根据各路反馈,继续完善。”
接着,他便开始逐条念诵补救的措施。
“其一,严禁官吏强行抑配,愿借者给,不愿者听其自便。”
“其二,灾伤之地,依灾情轻重,可展限或免息。”
“其三……”
随着王安石一条条念下去,大殿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司马光原本紧绷的脸,出现了一丝错愕。
文彦博捋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他们没想到,素来以“拗相公”著称,坚持“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王安石,竟然真的低头认错,开始修改新法了。
片刻后,王安石念毕。
他挺直脊背,朗声道。
“自古变法,无不伴随阵痛。有问题,解决便是,这才是进取之道。”
“之前赵野赵侍御所言弊端,臣听进去了,也改了。”
“若是改了之后,还有人只知一味反对,那臣不得不怀疑,诸位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利?”
司马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好的切入点。
人家都承认错误并且改正了,你再揪着不放,确实显得有些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