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冷如冰,说罢便不再多看一眼,随着鸳鸯径直往堂内走去。
贾珍看着自己这个孤傲妹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治不了这个清高的妹妹,自有父亲和老祖宗教训。
踏入荣庆堂的一瞬间,惜春脚步微滞。
她发现上首除了端坐的贾母,竟还有一个身披道袍的身影。
待看清那人面容之后,她不由怔在原地。
惜春也瞬间大悟,难怪贾珍会在外守候。
“他怎么回来了?”
这个常年躲在玄真观里炼丹修仙的父亲,今日竟舍得放下他的长生梦回家?
虽觉不妙,她仍规规矩矩上前行礼:“给老祖宗请安。”转身时裙裾纹丝不动,对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浅浅一福:“给老爷请安。“
这一声“老爷”唤得疏离至极,但是也没有什么错处,老爷本就是尊称。
也可见她对这个自打出生以后,就没见过几次的亲爹,没什么感情,全当是没他这么个人。
“你们父女俩也是许久未见了。”贾母温声打破沉寂,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你常年在外清修,惜春又养在我跟前,今日难得团聚,正好说说话。”
贾敬看着惜春,神态一变,眼中愣是挤出了泪光,轻声一叹:“这些年,为父迫于无奈...疏于过问家事,你......可还安好?”
惜春垂眸敛衽,言辞仍旧恭谨却疏离:“劳老爷挂心,女儿在老祖宗跟前一切安好。”
她咋可能会因为贾敬这一句话,就感到什么亲情的温暖,反而眸中警觉之色更浓。
惜春可是非常聪明,见这阵仗,已经把这贾敬来此的目的,猜的七七八八了。
那云姐姐和宝姐姐刚走多久?
相继离开贾家的原因,惜春自然也是听说了。
而迎春和探春两位姐姐,这些日子的一反常态,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父亲”突然回府,来这儿寻她,无非也想要把她送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给他自己谋富贵罢了。
贾母这时候缓缓开口,对着惜春笑着说道:“今天,叫你过来,是我和你父亲,有件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惜春心头冷笑,果然如此。
她面上却依旧恭顺,微微欠身:“请老祖宗明示。”
贾母脸上堆起一个慈祥的笑脸,语气更加温和:“好孩子,你且到我身边来。”
惜春抬眸望去,只见那张惯常慈蔼的面容,此时此刻却显得那般虚伪,让她感觉一阵不适。
可她只能恭顺地迎上去,任由老祖宗握住自己的小手。
老太太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尚仍带泪痕的眼睛盯着着她,柔声道:“你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两府的境况,你也都看在眼里。”
“我...”她顿了顿,终是艰难开口:“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了,打算让你随你那二姐姐和三姐姐一同去参选女官......”
话音落下,贾母仔细端详惜春的神色,却见那张清丽小脸竟无半分波动。
她深知这丫头的性子,只得将语气放得更加坚定:“这是老祖宗拿定的主意,想着你们姊妹三个一起入宫,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总强过一人在那深宫里苦熬。”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发颤,眼角又泛起泪光:“老祖宗知道对不住你们...可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啊!”
贾母还欲再言,却被惜春打断...
“惜春明白了。”
惜春只说了短短五个字,然后再无他言。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了。
自己既是老祖宗抚养长大,如今老人家要她入宫,岂能忤逆不孝?
纵然她更愿寻个尼姑庵了此残生,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女儿的终身大事又何尝由得自己做主?
生父与养祖母既已决意要将她送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如何?
即便她心知肚明,老祖宗是再为那个贾敬当恶人。
而且她也看的明白,贾家便是送再多的女儿进宫,也挽不回这倾颓的颓势。
该衰败的,终究是要衰败的。
可她也只能遵从长辈的意愿!
贾母见惜春应下,又见她没有任何神采展现的脸蛋,顿感心头又是一紧。
她一把抱住惜春,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孩子,是老祖宗对不起你。”
贾敬全程冷眼旁观,没有说一句话。
他知道在惜春面前,老太太说的一句话,比他自己苦口婆心的说一万句好话都更管用。
至于这个女儿入宫后会遭受何等煎熬,他全然不在意,横竖不过是个女儿,如今留在家中又有何用?
惜春就是没能考上女官,日后他也会把她送出去巴结大顺的新权贵,女儿就是这样用的。
说到底,这位曾中进士的老爷,骨子里就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跟贾母说这些话,并且愿意站出来扛着贾家重新往前走,也都是为了自己!
贾家若真倒了,贾敬自己也难安享晚年。
第117章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冬至。
今天又是一个下雪天,细雪如柳絮,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神京城的朱甍碧瓦之上。
冬至按照大晟惯例,官吏本应有三日休沐之期。
只不过,大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政事堂、各政务府及通政司等中枢机构,迁入神京不过几日,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皆需梳理。
因此,大多数官员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以及整理、归档大晟中枢机构遗留下来的无数卷宗图册。
紫禁城,巍巍宫阙,静静矗立于风雪之中。
那高大的朱红宫门前,立着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
他脸型方正,眉宇间凝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毅,他正是大顺政事堂,几位平章知政之一的李邦国。
此人乃江西吉安人士,大晟隆昌年间进士,与吴为华是同科进士。
他仰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紫禁城,心中如一个多月前的吴为华一样,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一别十余载,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座权力中心,只是江山已改,物是人非。
李邦华三十岁时中进士,此后履历地方,在地方干了三年,便因为政绩优异,被吏部推举为御史。
但当时正逢党争激烈,他因为替东林党大佬说了些话,而被打成了东林党,因此迟迟不能升迁,直到两年后花了些银子才得以升迁。
上任之后也是积极给皇帝上书,提供过用人建议十条,但是隆昌帝没有鸟他,继续摆烂。
到了大晟天明年间,他又被任命巡视天津和山东,在职期间他积极整顿天津军备,使津门军成了各镇的表率。
因此,升任兵部右侍郎。
但没多久,就被阉党给斗的罢官。
直到周检从他兄长周校手中接过帝位登基,罢除朝中阉党,他因此起复,得到皇帝的赏识,加官兵部尚书,简在帝心。
当时他深感京营糜烂,便上书周检,直言:“京师重地,武备不可不修!欲固根本,非彻底整顿京营不可。”
周检深以为然,即命时任京营节度使协同整顿,并特授李邦国“总督京营戎政”之权,委以重任。
李邦国受命,开始整顿京营,大力裁撤老弱,严查空额饷银,因此得罪了在京营势力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一时间怨谤四起。
后昭靖二年,‘己巳之变’,他麾下督理的京营兵马,竟于城头之上,做出了攻击友军的骇人之举,致使战局一度危急。
此事虽扑朔迷离,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后,积怨已深的勋贵们联合朝中大臣,群起弹劾。
周检龙颜大怒,一道旨意,罢去其所有官职,逐出朝堂。
这件事儿加上其他的事儿,让周检对文臣大感失望,转而重新倚重内监与勋贵,朝局为之大变。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贾家利用自己在勋贵老亲的面子和军中残存的影响力,多方运作,把王子腾扶持上了京营节度使的宝座。
王子腾这家伙,当然知道京营问题重重,但前有李邦国身败名裂的前车之鉴,他再也不敢动真格搞改革,害怕得罪人太多重蹈覆辙。
于是,只做了简单的改革,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京营也是直接恢复了原状。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反倒让各方势力都很满意,包括皇帝周检。
李邦国这样一位大晟重臣,为何会转而效命于大顺呢?
这其中的缘由,可谓一波三折,尽是官场倾轧与时代洪流下的身不由己。
当时张氏父子,带着义军转进四川,没多久就横扫四川,彻底形成了割据之势。
大晟朝廷怎么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存在?
很快就发三路大军征讨,也因此李邦国被起复,授以荆州、勋阳两府巡抚之职,督理后方,并为征讨大军保障后勤。
然后,李邦国到任没多久,大晟党争又开始了。
东路军的统帅,湖广总督遭人弹劾罢官,李邦国便顺势接任了湖广总督一职,成了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亲临前线。
在川东与大顺军的关键一战中,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奇袭。
自率精兵数千,意图翻越险峻山岭,迂回至大顺军侧后,以期出奇制胜。
然而,想法很美妙,可他却忽略了手底下那兵头子们的人心,这些人本就是前任总督的心腹,怎么会甘心为李邦国效力?
他们未按约定在正面战场发起佯攻。
结果就是李邦国的奇兵孤军深入,非但没有等到预期的策应,反而暴露行踪,被大顺军团团围住。
一场血战,数千将士全军覆没,他本人也被俘了。
这一仗,他并非败于战场谋略,而是败给了他效力的大晟。
李邦国被带到张逸面前时,原本是一心求死的。
后来一路随着张逸回到成都,在昔日同科故友,且已投效大顺的吴为华,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解下,李邦国没有过多犹豫,便做出了归顺的决定。
无他,失望了,对大晟皇帝和官场彻底心灰意冷了。
之后,李邦国隐姓埋名,留在张逸身边担任幕僚,以其丰富的经验和老辣的眼光参赞军务。
父子俩非常赏识他的才能,又因为需要平衡一下大顺官场的势力,俩人都不想政事堂四川籍官员占据绝大多数。
因此没过两年,就打破常规,一路破格擢升他为通政司平章知政,使之位列中枢重臣。
他的才能摆在那里,加上投降的时候官阶也不低,因此也没有让很多人感到不满。
三年前,他随张逸东征。
张逸率主力北上后,便将经营江南的重任托付于他,命其留守应天,总管江南、浙江、江西三省一切政务。
也就是说,这三省的布政使皆受其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