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很想对那些勋贵和当官的大开杀戒,但是考虑到儿子说的那些,终究按捺住了性子。
毕竟儿子说的确实有道理。
今后要治理这万里江山,就得立下规矩,即便是大晟那些勋贵,只要安分守己做大顺子民,也该给予生路,不能太过严苛了。
这不单单是体现出他爷俩的仁义,更是昭示老张家的气度。
他明白坐天下不能斤斤计较,否则也不会饶过那个带人掘了张家祖坟的汪年华。
实际上,他真实想法是把那个家伙给碎尸万段了,但最后仍是忍耐住了。
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把姿态摆出来。
这天下,人太多了,人心也很复杂,恨他们父子的自然也不会少,不可能都杀了滴,也杀不完。
但只要他们有种跳出来,试试他们爷俩的刀锋利不锋利,他们也绝对不会含糊了,可以让他们逝世。
张承道又追问起银钱该咋花:“这笔银子,恁打算咋安排?河南、山东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得咋样了?”
张逸解释道:“赈灾事宜已在稳步推进,先前发行的债券所得银两基本到位,都已就地采买物资运抵两省,交由布政司统筹安排发放给灾区。”
他深吸一口寒气,“如今天气严寒,所需物资也更多了如:棉被、棉袄这些御寒之物,采买了不少,那些银子自然花得七七八八了。”
“户政府现下只留了二十万两压箱底。“
“这笔新进项暂且留着,待诸位先生与政务府诸位尚书到齐后再商量咋花吧。”
张逸摇头苦笑,“横竖是留不住的,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财政本质上就是分配,这笔钱最终还是要分配给各部的。
要让他做事儿,就得给他们钱呀,没钱这些大臣再有能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承道听罢,也苦笑着摇了摇头:“咱大顺这日子过得,还不如那土财主,人土财主年年还都有余粮!咱们是年年寅吃卯粮!”
张逸眉间凝着忧色,透着无可奈何,“这般境况,怕是还要继续好几年,北方各省这几年注定要持续亏本投入的!”
“都督府那边也已经把神京周边防线部署方案提出来了,蓟镇沿线寨堡很多都要加固,还要增筑数座新垒,这点钱也就够支应一阵的...”
说着俩人走到了乾清宫前。
张承道朝儿子摆摆手:“罢了,这些头疼事恁自个儿琢磨吧!恁爹俺得去睡个踏实觉了!”
他转身望了望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嘱咐道:“回去早些歇着,一天别总这样累着!”
“晓得了!”张逸点点头,转身就走。
张承道看着儿子毫不留恋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真就这么走了?
也不知道跟当爹的道个安!
待到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中,老闯王才摇头失笑着,转身踏入殿内。
第112章 史家兄弟上门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坐在堂上首座,目光扫过这曾经笑语喧阗,如今却格外空荡的偌大厅堂。
如今只有史湘云和鸳鸯,仍乖巧地陪侍在侧。
下首只有王夫人独自端坐。
除此之外,只有便是只有两个丫鬟还在堂内伺候着了。
她的玉儿不知随着那位世子去了何方。
宝玉又终日闭门不出,整个人像是着了魔,她去看了好几次,那样子令她心疼的难言。
也请了好几个神婆来看看,但是都不管用。
要是那马道婆还在就好了,她已经被大顺官府给斩首了。
她是宝玉的干娘,说不定就能把宝玉给治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迎春与探春虽然仍旧遵守礼数,时常过来给她这老祖宗问安,却再不似从前那般亲昵,这些日子也很少出闺门。
想来,还是在怨她这老婆子执意要将她们送入宫中罢?
前日大儿子贾赦,已来跟她商议妥当,待过几日宫中考选女官,便让这两个丫头也去应试。
她虽不舍,却也只能点头应了。
没办法,只能苦一苦她们了。
昨个,薛姨妈也带着宝钗投奔了王家舅舅,偌大一个国公府,竟似一夜之间冷清下来。
想当前一个月,还是儿孙绕膝、婢仆如云的盛景,再看眼下这般门庭冷落,贾母不由感到一阵孤寂,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鸳鸯见老太太神色落寞,柔声劝慰:“老太太,听说今晚官府安排了宣教营的戏班,要在宁荣街上唱戏呢。说是神京城各坊都排了日子,今儿个轮到咱们这儿了。”
“不如去瞧瞧热闹?”
鸳鸯自然可以离府另谋出路,但她还是个重情义的,念及贾母往日待她的恩情,终究不忍离去,打算侍奉到贾老太太百年之后,再离开贾家这个泥潭。
如今,有大顺律法保护,她自然不用担心到时候贾家不让她走。
史湘云闻言顿时雀跃,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当真?咱们可好久没听戏了!”
她本就是最爱热闹的,这些时日府中冷清得叫她浑身不自在。
听到这话,贾母也是一愣,官府竟还给百姓安排戏文?
转念一想,横竖在府里也是闷坐,倒不如去瞧瞧热闹,也当是散散心了。
“既如此...”贾母点点头,看向王夫人,“太太,晚上便去瞧瞧官府给咱们预备了什么好戏?”
王夫人正自出神,听见婆母唤她,忙堆起笑脸应道:“老太太既想去,媳妇自然陪着,听说这宣教营排的新戏与往常不同,正好去开开眼界。”
只是那笑容里,终究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意味。
她今后唯一的依靠宝玉成了这般模样,王家也指望不上了,她心里愁着了。
至于元春,她当然想过,只是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可是在皇后身边当差,想想如今这个世道,怕是难出宫了...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了。”
王夫人话音刚落,便见贾政身边的贴身小厮快步进堂,恭敬地向贾母与王夫人行礼问安。
可见这贾家确是落魄了呀,连传话这等小事,都要劳动主子身边的体面人。
“怎么个事儿?”贾母望着儿子跟前的小厮,温声问道。
那小厮赔着笑脸回话:“回老太太的话,老爷让小的来禀告一声,府上来了贵客。老太太娘家的两位侄老爷登门探望,正巧让老爷在门前遇着了。”
贾母顿时笑逐颜开,“可是保龄侯和忠......”话到此处她立刻戛然而止,猛的惊觉大晟已经亡了!
略定心神,她改口问道:“可是史家二老爷和三老爷?”
小厮答道:“是的,二位老爷都来了。”
“知道了。”贾母含笑点头,心中甚是欣慰。
娘家的侄儿终究没有忘本,如今还知道来走动走动。
小厮躬身退下后。
王夫人忙笑着凑趣:“难得史家两位兄弟亲自登门,定是惦记老太太了。云丫头也该高兴才是,你两个叔父都来看你了!”
然而史湘云闻言,眼神中的光芒却突然黯淡,脸上的喜色也消失了一大半,心头更是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史家二老爷便是那史鼐,贾史王薛史家的掌门人,曾经的保龄候。
贾母这娘家在大晟朝时还算兴旺,一门双侯,虽比不得贾家曾经的一门两国公,但也可谓皇恩浩荡了。
史鼐其实是捡了史湘云这一支的便宜,她父亲早逝无子,这才让史鼐承袭了家业,连带着侯爵之位也一并接手。
至于史鼎,因曾是周检为藩王时的玩伴,后又立下从龙之功,待周检登基后便封了他一个忠靖侯。
也正因如此,史鼎这些年来与四大家族渐渐疏远。
毕竟贾家当年站错了队,而贾家又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利益代表,他作为天子近臣,自然要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
史湘云垂首不语,手指悄悄绞紧了衣带。
她总感觉,这两位叔父突然造访,恐怕不只是寻常走动这么简单。
说实在的,比起待在史家过那拘谨清冷的日子,她更愿意待在西府,与这边的姊妹们一处玩笑取乐。
无他,她在史家的日子着实算不得舒心。
这二叔史鼐虽说承袭了她爹的爵位,待她这个孤女却不怎么亲近,说得直白些,便是视作可有可无,就没有过问过她。
当然,虽说如此,史鼐定然也不会有意苛待了自己兄长这个孤女,只是他素来不理会内宅琐事,湘云那婶娘待她,便难免刻薄了些。
否则,史家再怎么也不至落魄到要她一个千金小姐亲自穿缝补衣裳的地步。
可那些年,她却偏偏夜夜就着烛火,为自己缝制过冬的衣裳。
至于三叔,湘云见得就更少了,更是情分单薄。
王夫人的话落下一会儿,外间就传来说笑声与脚步声。
贾政领着两个模样十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走入了荣禧堂。
他朝贾母躬身行礼:“母亲,史家两位表弟特来探望您了。”
史鼐与史鼎随即上前一步,齐声向贾母请安:“侄儿给姑母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连连摆手,眼角皱纹深了许多,笑容灿烂,“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如今这般光景,也难得你们还肯来走动。”
她点点头,说的恳切:“咱们这些亲戚,终究是骨肉相连着的,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史湘云悄悄退后半步,垂首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缠枝莲纹,却终究躲不过两位叔父的目光。
“湘云,这些时日在姑祖母这边可还住得惯?”
史鼐率先开口,那过分热切的眼神让她心头一紧。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往日里,她哪曾看过叔父的这般模样?
若只是来接她回去,何至于此表现的如此热切?
她忙抬起头,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叔父行礼:“湘云给二叔、三叔请安。”
礼数虽然看着周全,语气里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未等叔父再问,她转向贾母嫣然一笑:“我在老祖宗这儿再好不过了,姊妹们也待我极好。”
贾母抚着湘云的手背道:“这丫头性子最是爽利,倒有几分我年轻那会的模样,我看着疼她还来不及呢。”
史鼐与史鼎点了点头,随后俩兄弟对视了一眼。
史鼐脸上堆起少见的慈色:“既是如此,这些时日劳烦姑母费心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贾母摆手笑道,“湘云这丫头在这儿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心里不知多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