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的这两句话,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沉暮气,宛如一盏即将耗尽的孤灯,那微弱且摇曳不定的火苗,在风中苦苦挣扎,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索尼站在他身后,望着自己主子那已经佝偻了许多的身体,心中也不由得一叹。
他心中自然有数,这一战中南蛮子展现出的火器之利、军容之盛,他都感觉了些后怕,也明白八旗如今是很难战胜的。
南蛮子的火枪和火炮实在太过犀利了。
索尼还是没有说出太过丧气的话。
“他日我大清必能重入此关!今日不过暂避锋芒,退回辽东,休养生息!待我八旗恢复元气,定能卷土重来,一举荡平这些南蛮!”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些南蛮子太过狡诈了,偷学了咱们的盾车战术,咱们也不过是吃了对面火器的亏!”
接着索尼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南蛮子的着甲率并不高,大部分都只穿着布面,若是近站搏杀,怎敌得过我八旗勇士的血勇?”
黄台吉却只是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看得远比索尼更远、更清醒。
大顺与大清之间,差的何止是火器?
还有最重要的国力!
辽东终究只是苦寒之地,种地也种不出多少粮食,物产也终究不如广袤的中原,人口更是稀少,纵使大清竭泽而渔,也养不出二十万之雄兵。
更何况八旗如今损失了四万左右的成年丁口,对于大清来说,相当于损失了十分之一的人口总数,已经伤及了根本,没个五六年难以恢复。
何谈还要扩军呢?养不养的活不说,丁口也不足呀!除非吸纳更多的汉人和朝鲜,以及去北边继续爪那些野人女真补充人口!
但是这样,八旗成分就会再变,建州女真肯定不能在和以前一样牢牢掌握所有核心权利了,必须要重新分配权利,让汉人也真正进入核心权利圈子。
更可怕的是,那闯贼麾下展现出的,不只是犀利的火器,更是严密的组织、高昂的士气,和一个新兴王朝蓬勃的朝气。
若是其继续发展下去,现在只是十多万这样的军队,之后便是是二十万、三十万这样军队,他的八旗永远不可能跟整合了广内广袤土地的闯贼相比,因为闯贼的大顺,不是那个腐败无能的大晟。
那个‘鹰视狼顾,狡诈奸猾’的闯王,不是‘刚愎自用’,还猜忌心极重的周检。
这一败,注定要将大清的国运彻底扭转,从之前随意‘寇关掠地、予取予求’的主动之势,转变为‘苦苦支撑、苟全性命’的被动守势。
黄台吉缓缓仰起头,任凭冰凉的雪花飘落在脸上。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发出一声凄然的苦笑: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离开这片...令我魂牵梦萦的土地。”
“不得不离开...”
“这片我承载了我雄心壮志...寄托我半生梦想的中原大地!”
话音未落,两行热泪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此时...此刻,我必定是悲伤不堪的吗?”他声音哽咽,像是在问索尼,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我必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吧?”
他身形突然一个踉跄,似乎有些快要站不稳了。
索尼急忙上前想要搀扶住自己的主子,却被黄台吉倔强地甩开了手。
他扶住冰冷的城墙,眺望着关内那片可望不可即的辽阔天地,泪水滴落在斑驳的墙砖上,在厚厚的积雪中融出两个深深的窟窿。
“不...我的内心...是不堪忍受的,我的痛苦也不止如此...”黄台吉深吸一口寒气,闭上双眼,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极度不甘的愤慨:“因为...我明白...我此去...便是永别...我此生将永远...再也无法踏足这里...”
“问鼎中原的夙愿,将永远成为我此生无法实现的遗愿!”
......
许久,黄台吉终于平复了情绪。
他最后望了一眼关内的方向,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决断:
“传令,撤军。”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透着一去不复返的决绝。
局势已定,困守榆关不过是徒耗粮草。
豪格与多尔衮兵败的消息相继传来,大清已无再战之力。
但他不会将榆关拱手相让。
在离去前,他留下五千汉军降卒与五千八旗精锐,命硕讬与耿并忠坚守七日再行撤离。
这既是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也是他对这片中原土地最后的倔强告别。
第96章 东临碣石
黄台吉的算盘还是落空了,他留下断后的五千汉人降军与五千八旗,并未如他所愿坚守七日。
第四日破晓,张承道亲率近十万大顺将士兵临城下。
这一战并无悬念。
两个重炮团轮番轰击,炮弹如陨星般砸向巍峨的关墙。
硝烟弥漫中,榆关斑驳的城墙发出一声呻吟,砖石崩裂,终究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随后第一师在张卿瀚的带领下,先登城头!
也正是在这一刻,城头的汉人降军毫不犹豫地倒戈,他们的主帅武司贵与马乐山早已被黄台吉带走,混编在耿并忠麾下的汉八旗中。
黄台吉与耿并忠此番并未亏待这些降将,但谁都明白,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耿并忠在乱军中被俘,而硕讬则带着两千余八旗兵,趁乱突围而去。
大顺军一举收复了榆关这“天下第一关”,鞑子的那专属于八旗的各色旗帜,被大顺的旗帜替换,大顺的旗帜在榆关城头随着风雪飞扬。
大顺军也顺势收复了,前面的中前所城。
榆关至中前所城沿途的寨堡,都被黄台吉撤退的时候,给彻底毁坏了,可见黄台吉是真的没有打算固守榆关。
张承道在此歇了两日,留下第九、第十三两个步兵师,以及第三、第四两个骠骑旅以及第一铁骑旅在此驻守!
榆关必须要留下重兵把守,主要是需要重构整个榆关防线,沿途寨堡都需修复加固,这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物资。
但是没办法,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榆关沿途的这些寨堡在防御中也非常重要,关宁锦整个防御体系,就是依靠大小寨堡,组成一个“一字长蛇阵”,让鞑子无处下手...
只是...大晟自有国情在,关宁锦整个构想是美好的,但是施行起来,就另当别论了...
甚至因为大晟朝廷将钱粮尽数倾注宁锦一线,致使蓟镇防务空虚,屡屡被鞑子破关而入,劫掠中原。
战事初定,张承道并未急于返回神京。
这一日,他特意抽空,带着一众将领登上碣石山,登山望海!
这个念头,源于荀韬日前的一席话。
抚宁之战,这位节度使也是立下大功,他带着一个师坚守住了抚宁,吸引力黄台吉许多注意力,即便是那些汉人降卒已经登上了城头,仍旧带着大顺士卒在城头厮杀,最后一举把他们推下了城头。
在抚宁大战结束之后,诸将领们再度相聚,讨论进一步的战略部署和此战得失的时候。
荀韬曾含笑提起:当年曹操大破乌桓后,也曾登临此山,望海抒怀,留下《观沧海》这千古名篇。
荀韬是河南人,颍川荀氏之后,祖上是真的阔气过的。
到他这一代,家中虽尚有几十亩薄田,奈何兄弟众多,他只读了几年私塾便辍学。
后河南连年大旱,饥荒肆虐,家人相继饿毙,他只得带着还活着弟弟以及妹妹逃离家乡,当了流民,最终投奔了转战河南的张承道。
然后,他的妹妹嫁给了张承道为妾,育有二女,弟弟在江西做知府。
只能说世道太不好了,原本已经只剩几十个人的张承道,逃到河南之后立马就拉起了几万流民,东山再起了起来。
荀韬是大顺军中少有的儒将,更是军中河南派系的核心人物,他为人谦和谨慎,酷爱读书,学识渊博,与军中那些只从《三国演义》里认识曹操的粗豪将领迥然不同。
包括,张承道也是一样。
他熟知的历史人物不多,除了大晟开国那些名将,便只对三国人物如数家珍。
年少时他喜欢曹操,后来颠沛流离,又自觉境遇似刘备。
知道曹操当年打赢乌桓,在碣石登山望海,他顿时兴致盎然。
此刻,张承道与荀韬等将领已登上碣石山巅。
他们极目四望,周围的峰峦,尽覆皑皑白雪,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苍茫。
张承道临风而立,向东远眺,但见苍茫大海,横无际涯,仿佛与灰蒙蒙的天际融为一体。
寒风掠过他斑白的鬓角,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深蓝,胸中豪情翻涌,不由得发出爽朗大笑:“好!好地方!这碣石山果然是个登高望海的好地头,难怪当年他曹操能在此地写下那首...那首什么...《观沧海》出来!”
其实,他已经把那首《观沧海》给忘的差不多了,就记得第一句,是什么东临碣石,以...看还是望沧海来着。
“大王说得是。”荀韬含笑应和,上前一小步落后张承道一个身位,一同望向那水天一色的壮阔景象,“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千载之下,此情此景依旧啊。”
张承道听了,摸着日渐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道:“好诗,好诗啊!这曹操不止会打仗,这诗也写得好呀!”
而他身后的其余将领们神态各异。
张卿瀚默然静立,对眼前景致似无太多感触,他就是个粗人,没有这些舞文弄墨的情怀。
陶青云同样望向东面的大海,目光深邃,跟着感慨道:“沧海桑田,千年倏忽而过,如今却仿佛还能看见魏武当年目睹的豪迈景象!”
而孙继才则左顾右盼,终究觉着没甚意趣,按捺不住挠头嘟囔:“这光秃秃的山头有啥好看?曹操要看海,咋不直接去海边?那儿看得才叫清楚!”
“嫩懂个求!”张承道扭头笑骂,眼中却无半分愠色,“嫩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咧!”
孙继才被骂也不恼,反而憨厚一笑,凑上前,他朝着张承道眨着眼睛,满脸的怂恿道:“二哥,那曹操都在这儿作了诗,要不嫩也来一首?咱也不白来是不是!”
“去嫩娘的,就想看老子出丑!”张承道作势要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俺可不敢这么想!”孙继才连忙一闪躲,一脸诚恳,“二哥要是作诗,那必定是比曹操的还好,那曹操不过是打下来半壁江山,你是打下来整个江山,曹操那比得上你?!”
他越说越起劲,粗着嗓子道:“要俺说,你作诗就是那个什么李太白也比不上!”
“去嫩娘的!少拿这些好听话糊弄老子!”张承道笑骂着,心里却着实受用。
这家伙属于顺毛驴,最是吃软不吃硬,就是喜欢听好听的话,即便知道孙继才说的是奉承话,但是他心里听着舒服,高兴着呢。
寒风渐起,卷着细雪掠过山崖。
张承道屹立在山巅,身躯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不由得感叹道:“这江山确实美呀,难怪历朝历代,嫩多人都想坐这天下!”
荀韬在旁边点点头,适时吟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不错,俺就是这样想的!”张承道听了之后,又是连连点头,觉得这句词,简直就是他心坎里所想的句子,不由问道:“这又是那个作的诗词?”
荀韬笑着回答道:“苏轼,苏东坡,所作的念奴娇,凭吊的是当年赤壁之战!”
“苏东坡我知道,那明月几时有,咱们去年还听那唱戏的唱过,是首好词呀!”张承道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充满了豪气,“赤壁之战,咱也知道,那曹操可惜了,赤壁输的太惨了,否则就能和咱一样,一统这江山了!”
说到最后,他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要我说这曹操还是不如我呀!”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愈发猛烈,张承道迎风而立,任凭雪花扑打在他那满是褶皱的面庞上,沉默了许久,目光看向苍茫大海,扫过那巍巍群山,吐出来一道道白雾:
“大雪压幽燕,万里苍苍,不知海阔与天高!”
“东临碣石观沧海,壮志涛涛!”
念罢,他转身望向西方,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沉吟一阵,声音太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