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贼虽声称击退两支偏师,必还有一支主力未曾露面。”
他冷哼一声,带着洞察般的笃定:
“那么那支潜行的兵马...只怕是想效仿戊寅旧事,从迁安或遵化一带破口,与关外主力遥相呼应,内外夹击,意图一举吞下咱们榆关!”
他口中依旧顽固地称着“闯贼”,敌意昭然。
“所幸。”游击杨昭语气轻飘飘地接话,语气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轻松,“洪承恩已然降了闯贼,迁安、遵化一线自有闯贼顶着。”
言毕,他看向再做的所有人,双手重重的拍在桌案上,发出了“啪”的一声,
“咱们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关外鞑子主力已至城下!”
“咱该如何是好?!”
这得益于大晟的奇葩军制,陈大海名为总兵,但在坐这些副总兵、参将、游击却各有山头,麾下兵马半是私属,人人都有自家的算盘。
穆斐看着眼前这群稳坐钓鱼台,仔细分析局势,却对中前所三千同袍生死漠不关心的军头,心中泛起浓重的无力感。
抵抗鞑子?没有意愿。
效忠大顺?尚未谈拢。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紧握手中兵权,保存自身实力,静待鞑子与大顺双方竞价!
他们手中的兵马,便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博取富贵、安身立命的唯一筹码。
而且说句直白些的,不只是这些军头这样想,那些底下的士卒同样是如此想。
这些从辽东一路退守到这里的士卒们,早已经对大晟朝廷没了忠诚。
军饷拖欠逾年,粮秣时断时续,生存的本能迫使他们只能劫掠过活...
没错,他们这些大晟官军,没有去驰援神京就算了,反而把永平府劫掠了一番,把永平府老百姓的粮食财货全都抢回了榆关。
导致现在荀韬还要分出更多军粮接济百姓...
军头和士卒心中想的都是这不怪他们,都是朝廷不给他们粮食,不给他们发军饷,只能自己去“挣”了。
咱们为了大晟和鞑子打仗,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搏命,凭什么你们关内这些汉人,就能坐着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穆斐不是不想约束,是根本不敢!强行弹压的下场,只能是兵变,他第一个就会身首异处。
和鞑子打了这么多年,这些辽东士卒也早已经麻木,不知道为什么打仗...
他们多数人的家人,要么早就死在了战乱,要么就是被鞑子抓去当了奴隶,牵挂也早就没有了。
如今当兵吃粮,只为活命,只为那一口饱饭,几两饷银。
至于为谁而战?
为何而战?
早已无人关心。
这样的军队,哪还有什么死战之心?
第61章 军头们的算盘!
军头们七嘴八舌“分析”完毕,目光再次聚焦于沉默的穆斐身上,似乎在等着他的“决断”。
穆斐喉头滚动,明知答案却不得不问,声音干涩:“中前所城...三千弟兄,救,还是不救?”
话音刚落,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军头们目光交错,眼神无声的碰撞,试探、权衡。
最终,无人应答。
沉默本身,已是响亮的回答。
他们心知肚明...
救?
拿什么救?
凭这离心离德的两万余人去硬撼鞑子主力?
中前所守军怕是自己都打算开城迎降了!
能点燃烽火示警,已是念在同为袍泽的那最后一丝情分了。
人心散了,利字当先。
榆关如今,从上到下,从将到兵,人人都在盘算着如何在这乱局中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既然不救...”穆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疲惫,“那便该速作决断!”
“是即刻向关内的大顺军求援,还是另作他图?”他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抚宁卫方向,大顺军已陈兵三万!”
“后续有多少兵马,尚不知几何!”
“据之前神京传来的线报,围困神京之大顺主力,不下十五万之众!”
“即便分出兵力应对鞑子三路偏师,至少尚有七八万大军可随时挥师东进,直扑咱们榆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警告:“我等虽未与大顺军未交过手,只知鞑子凶悍。”
“然怀柔一战,大顺击溃的纵非鞑子最精锐主力,却也是豪格亲领的正蓝旗!”
“此战足以证明,大顺军战力,绝不逊于鞑子多少!”穆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更紧要者,凡与大顺交过手大晟官军,皆言其火器之犀利,远超想象!”
“这些问题,咱们还是要考虑清楚!”
听到这番剖析,军头们也是眉头紧锁,暗自权衡。
大顺军的实力,也确实不能小觑,抉择似乎又更难了许多。
就在所有人还在沉思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议事厅里奔来。
“报!”
就在厅内气氛再次沉闷之时,一声急促尖锐的嘶喊撕裂了沉默的空气!
一名浑身尘土的传令兵踉跄着冲入议事厅,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颤抖变调:
“王爷!中前所城急报!鞑...鞑子大军漫山遍野,恐不下十万之众,正在朝着中前所攻来!”
“此...此刻怕已经在围城了!”
传令兵显然也感到惊恐,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十万?!”
惊呼声如同炸雷般在厅内响起!
众将无不悚然变色!
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禀报:“旗号...旗号看得分明!有两黄旗、两红旗、镶蓝旗主力大纛,还有那些汉军旗叛逆...”
“必是黄台吉带着鞑子全部主力来了!”陈大海猛拍桌案,眉头紧促,脸色阴沉。
武司贵脸上也不在镇定,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算算行军时日,集结、开拔,抵达中前所...时日正好相差不大!”
“鞑子这是倾巢而出,孤注一掷!”
“其所图...绝非往年劫掠可比!
他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王爷、总镇我等必须立刻决断了!”
他们没和大顺军打过,心中始终存在着对大顺军队的质疑。
但对于眼前这支曾无数次碾压己方的鞑子主力,却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十万之众?
这几乎是鞑子八旗能拉出来的全部旗丁了!
这分明是又要打大决战的气势!
黄台吉的野心,怕是要效仿当年金灭北宋,入主中原!?
他们榆关这点人能顶得住吗?
局势瞬间变得空前凶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穆斐。
这一次,不仅仅是看他态度,更是逼迫他在生死关头拿出一个能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
穆斐只觉得如坐针毡,在这冰冷的天气中,他的额角竟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沙哑:“诸位...是何想法?”
他自然不敢独断,只能将这烫手山芋再次抛回。
军头们再次陷入沉默,彼此的眼神又在空中无声地交锋、试探、揣摩。
许久,总兵陈大海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为今之计...不如...先向关内的闯...大顺发出求援信?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
他将“闯贼”二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换成了“大顺”。
此议一出,迅速引起呼应。
“可。”刘升荣第一个沉声赞同。
“嗯,是该先看看闯贼那边反应...咱们再做应对。”武司贵也点头,依旧难改口。
“末将附议!”游击杨昭连忙跟上。
穆斐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求援?
这哪是真心求援?
分明是借着十万鞑虏压境的灭顶之灾,向关内那位闯王亮出最后通牒...
看清楚了!
闯贼你若再不开出足以让我们动心的天价,我们就把这关乎中原气运的榆关,连同这两万多条见过血的老兵痞,一起卖给黄台吉!
你看着办!
穆斐无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穆斐同意,陈大海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抛出了更重要的建议:
“王爷!十万鞑子压境,关外孤悬之堡寨,守御已无意义,徒耗兵力。”
“末将以为,应当机立断,传令诸堡守军,即刻放弃防地,尽数撤回榆关坚城!”
“合兵一处,凭此天下第一关之险,固守待援,方为上上之策!”
这些话意思直白一些就是,就是消极防御,彻底放弃外围,龟缩榆关,将所有兵力集中到榆关来...
保存实力!
唯有保存下这两万多能战之兵,才能让鞑子和闯王都不得不重视,才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他们甚至能成为影响大顺和鞑子之间,那实力天秤倾斜的关键秤砣!
如此他们的价值也将飞涨,定能换取更多的富贵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