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同时朝着张逸行了一个军礼。
麻合华神情比较自然,他在张逸手下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番礼节。
倒是郑之云行礼的时候,颇为郑重,他双眼十分专注地看着张逸,那眼神坚定的,简直像是要入党宣誓。
张逸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见到郑之云这副模样,心里倒觉得有趣。
他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这位“海贼王”时,是在宁波外海的一条商船上。
那时郑之云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却是充斥着一股倨傲之气,说话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像是高高在上女神一般,等着别人来舔他似的。
而今,却完全变了一副面孔,太过刻意的恭顺了。
张逸语气温和的颔首道:“无需多礼,都坐下说话!”
“谢殿下!”
二人同时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看着张逸。
特别是郑之云,那眼神就像幼儿园里等着老师发糖的小孩,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张逸强忍住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大顺的海军草创未久,专业人才非常稀缺。
眼下这支“水师”,班底十分之九都是郑家带来的船只与人马。
这些军官和水手目前也还都只认郑家旗号。
这般局面,短期内实难扭转。
这不是换几个将领就能解决的问题。
需要长时间的教育、融合才能逐渐地改变。
故而,眼下他们父子,是不可能“鸟尽弓藏”郑家的。
想要经略这广袤的海洋,大顺就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而建设水师非一朝一夕之功。
造船要时间,训练要时间,积累经验更要时间。
此刻动郑家,无异自断臂膀。
这些郑家的军官和水手,才刚刚归顺不久,对于大顺根本没有归属感可言。
他们归顺,多半是冲着郑之云的面子,冲着大顺许下的高官厚禄。
此时若跟郑家翻脸,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会反叛,重新扯旗当海盗。
甚至与那些洋人、日本大名合流,最终可能会形成困扰大顺沿海各省的“倭患”。
所以,只要郑氏不过分张扬,不生异心,张逸还是打算以怀柔为主。
俸禄可以给厚些,封赏可以给重些,甚至些许逾矩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有一条线不能逾越,那便是对大顺的“忠诚”。
听调不听宣不行,阳奉阴违不行,私下与外国势力勾连更不行。
这是底线,触碰不得。
至于将来...
待到大顺自己培养的海军军官成长起来,新造的战船陆续下水,而这些水师官兵心中也渐渐淡去郑家印记的时候。
那时...若郑家仍不知进退,那就是挥刀相向的时候了。
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张逸率先开口:“麻总督、镇海侯,此番朝鲜之行,辛苦了。”
“海上风波险恶,来回一趟不容易。”
麻合华从容道:“此乃臣等本分!水师官兵,本就该在海上历练。”
郑之云听见张逸叫他的封号,心中滋味别提有多欢喜了。
他也跟着说道:“殿下言重了。”
“臣如今是大顺的臣子,这些都是臣应当的本分,自当竭诚效力,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只能说三年前那个在海上谈判时,会因为一点点的利益,跟张逸讨价还价的“海贼王”,已经死了...
“嗯。”张逸微微颔首,笑着道:“二位都是公忠体国的实干之臣。”
郑之云闻言,笑容更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其实也有些心虚,毕竟自己最开始的态度,算不上多么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端着架子,等着他们爷俩来请。
现在回想起来,郑之云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其实,他一开始就挺看好大顺的。
因为眼前这位太子,当初力主开海的魄力,让他明白这个大顺绝不是以前听闻的流寇了。
所以,他才把儿子郑典送去金陵,本意也是表达自己亲善的意愿,希望张逸能够主动去找他谈。
毕竟他在海上经营二十多年,实力雄厚,这大顺想要开海贸易,就必须保障海疆的稳定,这些都离不开他的配合。
他觉得自己有资本端一端架子。
但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以为闯王父子扫平北地至少还要三五年,更没想到他们能那么快就把鞑子打回关外。
他虽然没和鞑子正面打过交道,但却知道,大晟边军面对鞑子的战绩,野战几乎是一触即溃,直接就把辽东给弄丢了。
而大顺军队却能在野战中歼灭鞑子的主力,这战斗力,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天下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
大顺不仅占据了天下的十分之七,而且统治越发稳固,且民心归附!
连儿子郑典,也开始不断写信催他快些做出决断!
但他一开始还死咬着面子,心想:“我郑之云纵横海上二十年,大顺总要给点台阶下吧?总不能让我像那些小贼一样,巴巴地跑去投降?”
结果,父子俩还真没给他台阶。
而是用了更巧妙的手段:“经济制裁”
通过控制内地货源的供应商,强行抬高给他的货价。
同时让上海、宁波等市舶司主动与洋人接洽,绕过他这中间商。
这一下就打中了他的七寸,没有了货源优势,他在海上的贸易网络就难以为继。
没有了独家代理地位,洋人很快就会转向与朝廷直接贸易。
他这才慌了,赶紧写信示好,表示愿意归顺。
而朝廷的反应,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有趁机压价,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个“镇海侯”的爵位,他的两个弟弟也都封了个伯爵。
儿子郑典更是受到了重用,仕途顺畅。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让郑之云彻底服气了。
此时,面对张逸,他内心的忐忑,还是源自于自己先前的态度,害怕这位太子会记着旧账,会趁机敲打他一番。
他以前没有在大顺的时候,不知道大顺内部具体情况,如今身在大顺,甚至跟着大顺去朝鲜走了一遭,见到大顺的兵威,已经没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他知道,这父子俩绝对坐得稳江山!
如今,他甚至开始为自己先前的愚蠢,而感到不安!
好在,张逸没有敲打他。
不仅没有敲打,态度还很和善。
说实话,郑之云自己要说完全没有野心,那是假话。
但野心确实不大。
对于钱财这些身外之物,更是已经不感兴趣了!
郑家这些年来,赚到的钱可以用金山银海来形容,几辈子都花不完。
他现在追求的,是“名”,是“地位”。
他想让郑家上岸!
海上的日子,他太清楚了。
风里来浪里去,今日看着威风,明日可能就因为风浪而船毁人亡。
就算能寿终正寝,子孙后代难道还要继续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
他让儿子郑典去考科举,甚至花钱让儿子拜师钱忠义这样的大儒,乃至接受大晟的诏安,都是出于这个考虑。
他只想上岸,也知道郑家要改变命运,就必须上岸。
而今,儿子在大顺官运亨通,未来可期。
他自己也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郑家从“海寇”,一跃成为“勋贵门第”。
这个筹码,足够收买他了。
不,不是收买,而是双赢才对!
他郑之云得了想要的名分和地位,大顺得了现成的强大水师,稳定了海疆。
张逸再度开口问道:“关于此番南征伪晟,你们提交的条陈,我仔细看过了。”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具体商讨一下。”
郑之云闻言,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侧过身,朝麻合华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是官场上的基本礼节。
他对此倒是非常熟练。
他虽然爵位比麻合华高,但对这位上司还是十分尊敬的,每次议事都让麻合华先开口。
因为他心中清楚得很,麻合华是父子俩的心腹。
自己这个“降将”虽然得封侯爵,但根基尚浅,在麻合华这种资历深厚的老人面前压根不够看。
得罪死了麻合华,他今后在父子俩面前也绝对讨不得好。
麻合华微微颔首,转向张逸道:“殿下,臣接手水师时日尚短,许多海事还在熟悉之中。”
“镇海侯久经风浪,对福建和广东沿海,以及南洋诸国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是由他来陈说吧。”
他这话说得坦荡,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抬高了郑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