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饶有兴味,变得严肃深沉。
他不下场,自然是想看看这些女子,这番辩论中展现出怎样的智慧与局限。
也想看看这些士子对此的真实反应。
然而,事态的发展显然超出了单纯的“辩论”范畴。
当争论开始转为人身攻击,试图以最不堪的方式剥夺对方的话语权与人格尊严时,便已触碰了他的底线。
“够了!”
这一声发出,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08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随着张逸的声音响起,在坐的争论声音顿时黯然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逸。
太子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方才激昂陈词,口若悬河,甚至口出恶言的士子们,此刻神色各异。
有惶惑不安者,有暗自庆幸者,有依旧不服却不得不噤声者,也有冷眼旁观等待裁决者。
而女子们,也齐齐望向张逸。
她们眼神中的那份坚定,却并未因此刻的肃静而有丝毫怯懦。
林黛玉的眸光坚定又倔强,反正她是阐发他的理论,条条有据,字字依理。
若是他敢说她错了,斥她妄议,她就敢开怼,骂他是言行悖离的伪君子。
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李香君同样如此,非但心中无惧,反而还生豪气。
若真理在前,纵对天子,亦当直言。
此番非为一己之名,亦非逞口舌之快,而是为千千万万的女子发声。
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荣辱不计,生死不避,此志不改!
张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复社魁首张博身上。
“张先生。”
被点名的张博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草民在。”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张博,等待张逸接下来的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逸并未直接对刚才的激烈争论,发表出任何看法,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似乎不相干的话题。
只见他看着张博,徐徐问道:“刚刚谈论先生所著《五人墓碑记》中,提到死生之大,匹夫有重于社稷。”
“你盛赞那五位市井义士,谓其死‘重于泰山’,气节凛然,光照千秋。”
“那么,依先生之见...”他微微一顿,语气略微抬高:“这重于社稷之‘重’,其根本,究竟何在?”
此言一出,满堂皆愣。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正当女子参政之议沸反盈天之际,太子怎忽而回溯旧文,考校起一篇祭奠草民之文?
但一些敏锐者,如林如海、钱忠义,乃至张博本人,已隐隐察觉到了太子问话中蕴含的机锋。
太子此问,非为怀古,实为设局。
非在问文,而在问道。
张博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飞转。
他明白了,这是太子要他下场为女子辩护。
可他,真的有选择吗?
在太子可是点他的卯,问的是他的文章。
避而不答,是怯。
答非所问,是愚。
更是自毁立身之本,将他多年倡导的“经世致用”、“重气节”的理念踩在脚下。
这看似询问,实则是将他架到了一个必须明确表态的站台上。
他若顺着太子的思路,阐发“价值在于担当而非身份”的道理,便等同于在理论上驳斥那些以“性别”为由反对女子科举的论调。
从此,他张博,或许将这些士人眼中的“变节者”、“投机者”,为清流所弃,为同道所讥。
毕竟,此番风波,追根溯源,是复社起头串联“复科举”之事。
如今他若“反水”,岂不是投降?
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又不是,对他一种变相的看重?
这是将他从群儒喧哗中择出,赋予其“明道”之责。
也是,一场试炼。
他只能选择当张逸的工具人,为张逸的马前卒。
否则,今日之后,不仅他个人,复社一样也讨不得好!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回殿下,拙作《五人墓碑记》所倡,正在于阐明:生命之价值轻重,社稷之倚仗所在,从不系于门第之高低,不拘于出身之贵贱。”
“那五位义士,生于闾阎,长于市井,名不列于仕籍,身未登于朝堂。”
“然当阉党专权、黑白颠倒之际,能奋身而起,以血肉之躯抗暴政,以匹夫之志卫公道!”
“他们赴死之时,无求封爵,无望青史,唯有一念:不忍正道沉沦,不忍良知蒙尘,不忍家国沉沦于奸佞之手!”
“故其死,非为私怨,而是为公理而死,为气节而死,为唤醒天下人心而死!”
“如此之死,方可谓‘重于泰山’,虽万古而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因此,所谓‘匹夫重于社稷’,其‘重’不在位,而在德;不在权,而在义;不在出身,而在担当。”
“社稷之重,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之脊梁!”
“不在礼法之刻板,而在人心之向背!”
张逸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张博之言,已不止于解文,而是在为一场时代之辩,立下一座道义的丰碑。
将人对于国家社稷的价值评判的标准,定在了的德行、勇气、担当与实际行动,而不是性别和贵贱。
所有人,此刻也终于明白,太子所问的,从来不是“五人之死”。
而是:
何为重于社稷?
谁,才配称得上“重于社稷”?
张逸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紧接着抛出了更直接的一问:
“善。张先生阐发精辟。”
“那么,依先生之见,如何评判一个人价值与贡献的尺度,是否应因其人是男是女,或者出身贵贱而有所区分?”
来了!真正的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张博身上。
张博心中苦笑,太子这是逼着他彻底站在女子这一边呀!
沉默了片刻,他又抬起头,缓缓开口:“殿下明鉴,‘大义’之所在,其标准当发乎人心之公,见于行动之实,本无关于阴阳男女之天生分野,亦无关于门楣高低之偶然出身。”
“若一国之制,只容高门显贵言政,而斥寒微于外;只许男子专权,而禁女子于内;只守旧章而不问时变,只尊古礼而不论公义!”
“那便是以形制之壳,窒息社稷之魂。”
“如此之制,非但不能固本,反将蚀其根基,溃于无形。”
“真正的社稷之重,不在庙堂巍巍,而在每一个愿为家国挺身而出的人。”
“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出身里巷或深闺。”
“压制其志,闭塞其言,禁锢其才,非但不是维护礼法纲常,实乃危邦之兆,亡国之渐!”
“此非草民危言耸听,实乃通读殿下之著作,观历史兴衰昭示之通理,有感而发!”
张博能有如今这番理论调,确如他所言,受到了张逸那些超越时代著作不小的影响。
张逸的著作,也一直在影响,许多愿意改变的士人。
张博话音刚落,不等众人从这番论断中完全回过神来,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霍然起身!
钱忠义长袍一振,朝着张逸方向一拱手,随即转向众人,朗声接过了张博的话头:“天如所言,鞭辟入里,深得吾心!老夫亦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接着,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观诸青史,为国赴义、匡扶社稷者,岂乏出身微末乃至身为女子之英杰?更遑论才智!”
“昔赵氏蒙难,程婴、公孙杵臼,一介门客,一介老迈之臣,皆非公卿王侯,然其舍生取义,救孤存赵,其忠义气节,撼动天地,千古流传!”
“汉时缇萦,一柔弱女子耳,为救其父,毅然诣阙上书,陈情痛切,终感动汉文帝,下诏废除残酷之肉刑。”
“以一女子之身,一言而改国家酷法,泽被后世苍生,其智其勇,岂可轻忽?”
“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驰骋沙场,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岂逊须眉?”
钱忠义列举史实例证后,总结道:“可见,社稷安危之际,存亡续绝之秋,能挺身而出者,从来不以性别男女、出身贵贱为天然界限!”
“匹夫匹妇,皆有拳拳之心!”
“巾帼须眉,同怀耿耿之志!”
张博与钱忠义之言,一承一续,逻辑严密,既植于经典,又紧扣大顺“经世济民”之宗旨,更暗合太子之“新学”。
他们并未直接高喊“女子当科举”的口号,却以“人人皆可为社稷担当”为基,将反对者“女子心性狭隘、不适参政”之论,碾碎在道德高地之下。
士人能为国效力,女子便不能?
寒门可为国赴死,贵胄便该独占庙堂?
堂内一片寂静。
许多先前激烈反对的士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在张博所立的“重于社稷之重,在于担当”的尺度之下,在钱忠义所列的“历史铁证”之前,他们那些基于性别歧视的反对理由,完全立不住脚。
他们竟寻不出一句可辩之词。
没办法,道德制高点、理论制高点...几乎都被张博和钱忠义这突如其来的“联手”给占完了!
还有历史史实作为佐证。
这还怎么辩?
张逸端坐其上,将堂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便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快乐吗?”
他压根就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表达态度,自有聪明人,跳出来替他把“道理”说得天花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