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一大批在四川中期归附或立功的功臣,基本都位列侯爵以下。
至于大晟投降过来的东平郡王穆斐,父子俩还是封了个二等伯爵,也是为了政治考量。
至于大晟皇帝周检的嫡长子,父子俩虽未给他封爵,却也不会苛待,之后会给这些前朝皇室一个机会,让他们做个平凡人。
“俺大体上没什么意见,爵位封号拟定和追封的爵位拟定、谥号拟定都没什么问题。”
然而,名单中有一个名字让张逸略感在意。
他放下奏书,犹豫片刻,还是向老子开口问道:“关于方志远...咱爷俩真只给予一等伯爵吗?”
“俺觉得...他心中会有所不服...”
张逸此前是提议还是给方志远一个三等侯爵的,但是被张承道否了。
张承道依旧闭着眼睛,只是冷哼了一声吗,“哼!老子对他,已是格外留情面了!经过了上次的敲打,他若还敢因为这些虚名闹腾,不知收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决绝:
“那就,休要怪俺不顾念旧日情分了!”
他方志远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仍不知进退,因爵位高低而心生怨怼,那张承道也确实不能再容他了。
既然驯服不住,还留着干什么?
岂不是留个祸患给儿子?
主要是,方志远太年轻了,不过三十岁。
虽然张逸更年轻,他也相信儿子的能力。
但如果方志远还是像以前那样,他就不会给儿子留这么大个不稳定因素了。
“况且。”张承道稍稍缓和了语气,“他也不需要恁在这儿替他操心!他自己有那个本事,为自个儿挣回那些虚名!”
“俺这般安排,既是给他一个沉淀下来的机会,也是留个余地,让你日后对他施恩更加方便!”
张逸自然知道他的思量,而这便宜老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张逸也懒得再多言,点头道:“既如此,那就照着这份名单定下来吧。”
“中!”张承道听见儿子既然认可,也不在多想,直接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你让礼部和内阁照着这个拟旨,准备着章程!”
第138章 家法族规!
定下了关乎活人前程的勋贵名单后,张承道将话题转向了自家家事。
他声音怅惘,又接着道:“除了这些给活人看,安活人心的章程之外,俺还跟礼部的人提了...
“把你大爹,还有你三爹的牌位,也一并请进太庙里供奉着吧。”
这件事,算是压在张承道心头许久的一桩事儿。
他这一辈兄弟三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即将身登极位,享尽荣华,而两位兄弟却早已化作黄土,甚至连香火传承都已断绝。
将他们的牌位供奉入皇家宗庙,在他看来,是自己这个如今唯一幸存,并且还“发达”了的兄弟,能为他们做的一点告慰了。
诚然,张承道已故的父母,两位兄弟,以及妹妹,也都会循例进行追封和赐予谥号。
不过对于这些身后哀荣,在他们父子看来都是虚头巴脑的虚名,莫得什么实际意义。
所以他们都看得颇淡,并不如何上心,只吩咐礼部依制斟酌,办得像个样子即可。
人都已经不在了,缅怀在心就成了。
如何安顿好眼前这些跟着他们打天下的功臣,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要父子俩费心的。
不止要让这些还活着的功臣生的时候有盼头,就连死后,也能有个追封为王的念想。
张逸对于那两位素未谋面大伯和小叔,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但他明白,有些刻骨铭心的痛苦与遗憾,唯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
所以,他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张承道似乎陷入了回忆,喃喃道:“你大爹和大娘...都是顶好的人呐...”
他大哥和大嫂,是那种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他大哥性子憨厚质朴,就像妹夫徐宁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土农民。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而他那位大嫂,则是个天生坡脚的女人,行动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若不是有残疾,那般贤惠的大闺女,也不会“便宜”给他那同样老实巴交的大哥。
也正因为身体的残疾,大嫂自幼在家中就受尽兄嫂的白眼与欺负,养成了沉默寡言和逆来顺受的木讷性子,为人处事从不与人争执,怯懦的不行。
但也因为这个性格,她嫁到张家之后,一直兢兢业业地尽着当儿媳妇和嫂子的本分,孝敬公婆,对弟弟妹妹们也是极为照顾。
而张家人也对她都很好,从未因她的残疾而轻视她。
毕竟当时张家那个情况,能娶个儿媳妇那都是天大的荣幸了。
“那时候俺混账,不成器...”张承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可没少找你大爹要钱花销。”
“你大爹那人...只要兜里还有几个铜板,就从来没有驳过俺的面儿。”
“有时候,甚至是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塞给俺了...还叮嘱俺,省着点花,莫要让爹娘操心了...”
他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话语中充满了遗憾:“这些兄弟情分,俺这辈子...也都莫法还咧。”
他哥对他这么好,兄弟情分确实占比很大,但也有因为张承道那时候虽然浑,但护短!
别看他对外是个泼皮无赖,但瞧见自家人受了外人的气,他是真敢拎着锄头柴刀,吆五喝六地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去堵人家门,豁出去闹腾,甚至半夜跑去糟蹋别人家的庄稼地,逼得对方服软认错。
他们张家以前在村里没少受欺负,就是因为爹娘和大哥大嫂太老实了,只知道忍气吞声。
后来乡里人渐渐发现,张家出了他这么一个泼皮无赖的货色,那些想再欺负张家的人,反倒要掂量掂量了。
可以说是,除了那些地主老财,十里八乡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张家了。
就是王财主之后见了他,虽说不会高看他一眼,但是也不会张口闭口就骂他‘小杂种’了。
都怕他这个不讲规矩的混账,跟他们偷偷玩阴的,或者是来横的。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乡下地方,就这样。
都喜欢逮着老实人往死里欺负。
你不耍横,不让人知道你不好惹,谁都敢踩你一脚!
只要你要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滚刀肉’,反倒能挣得一份畸形的‘清静’。
张承道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回忆着往事,心里头就觉着难受,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沿着那张皱纹沟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昨个儿...你舅舅一家,还有你姑父、表哥他们一家来咱这儿团聚,热热闹闹的...也不知怎地了,俺昨晚...昨晚就做了个梦...”
情绪激动之下,鼻涕也淌了出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梦见俺...梦见俺还在那黄土坡上放着羊......绵延百里的黄土坡...跟俺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放了一整天的羊,直到天要黑了,俺把那些羊一只不少地给王财主家赶了回去...”
“俺就往俺们家的那个破窑洞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看见俺爹娘,还有大哥和大嫂、弟弟和妹妹,他们正围在炕上吃食...”
“他们看见俺回来,催着俺上炕吃食,还给俺留了个馍馍...”
“一家人吃着饭,俺爹娘和大哥大嫂,还说等过几年收成好了,攒些钱给俺讨媳妇...俺心里可高兴咧...”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肩膀微微颤抖,“可是...可是梦突然就醒了......”
“儿啊!俺心里...难受极了...”他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悔恨,“俺后悔了...俺后悔了!”
“当时真不该跑!”
“为啥要跑去宁夏投那劳什子军!为啥要把他们丢在家里...”
“俺...俺当时还不如早点扯旗造反算了!”
张逸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默默上前,用自己的袖口,仔细地替这个交织在怀念和悔恨中的男人擦拭眼泪。
许久,这个被大晟官军十面埋伏围困都不曾皱眉的闯王,终于在儿子的肩头渐渐止住了哭泣。
酒精或许能暂时麻痹人的神经,让一个人暂时抛开一切沉重,却永远无法麻痹人心。
情绪稍平,张承道用沙哑的声音再度开口:“你大爹...当年最是疼你...”
“他手里但凡有几个闲钱,总惦记着给你们这些小的买些糖块...但不管买多少,一定是先把最大的一块塞到你手里。”
“咱老张家这小一辈儿,只有恁跟你哥两个男娃...”
他顿了顿,又说起了那桩陈年旧事:“你大爹只有闺女,没有儿子。”
“原是打算着,把你过继到他那边去,给他传承香火,养老送终的...”
这件事,张逸听他提起过一两回。
在古代,兄弟无子,过继兄弟子嗣以续香火,也是很正常。
“可是...”张承道叹了口气,“恁娘...她心里头舍不得,毕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事儿,后来也就搁置下来了,没再提。”
沉默了片刻,张承道似乎下定了决心,为了弥补自己心中那份无法释怀的亏欠,更是为了兄弟们身后不至于断了祭祀的香火。
他抬起眼,看向儿子,语气平静但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味道:“俺想了想,恁马上就要成婚了...”
“我想,等恁有了儿子,俺大孙长大些了。”
“嗯...”他沉吟一声,“就从你那些姨娘生的弟弟里头,挑两个出来,一个过继到你大爹名下,一个过继到你三爹名下。”
“让他们替你大爹和三爹传承香火,年年节节,也有人能给他们烧点纸钱,磕个头。”
张逸闻言,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开口道:“这...此事...你还是先跟陈姨娘她们商量商量再说吧?”
张承道那张犹带着泪痕的老脸上,此刻却恢复了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
他摆了摆手,仍旧是充满权威道:“不必去管她们怎么想!”
“这个家,眼下还是俺说了算!俺也就是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个数。”
“这个家,往后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张逸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这样做,除了了一桩沉积心底多年的心事以外,也有为他这个继承人长远考量的心思。
将侧室所出的幼子过继出去,承嗣别支,既能全了骨肉亲情和兄弟义气,也在无形中降低了未来这些庶出弟弟们因觊觎大宗嫡系权位而可能产生的风险。
这是用一种符合礼法与人情的方式,在家族内部进行一次预防性的布局,将未来那“极小概率”出现的兄弟阋墙之祸。
其实也是变相的保护他那些弟弟。
他们有什么资格跟张逸争?
但张承道就怕他们其中有人心思多呀!
这样做,也是断了他们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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