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5节

  洪阿元需按时节,以子之名义,祭拜、洒扫洪仁义仙逝之父母双亲坟茔,不得有误。

  若有误,此养膳田收归宗祠。

  正人:族长洪镜辉公。

  各姓耆老:禾落地冯正全公,莲花塘李顺孝公,狮岭圩钟天义公。

  代书:巫修元。

  道光二十四年春三月,吉立!”

  代书的是村里老童生巫修元,此人年轻时也做过科举梦,一直考到几乎家破人亡才放弃,流落到官禄布村后依附于洪氏,靠帮人写写算算糊口。

  巫修元每念一个名字,就会把契书送到对应的人身边,让其画押,洪仁义则跟在后面,按照规矩送上红包。

  钱不多,也就够买十斤糙米一斤肉,但必不可少。

  冯、李、钟三家的长辈来见证那都是要担责任的,有人不执行这契书,他们是要出面解决的。

  轮到自己画押了,洪仁义毫不迟疑,还顺便抱起了身边只有三岁大小的洪阿元,拿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沾上朱砂摁在契书上。

  这个契书,是按照当下养膳田的模式拟定的。

  所谓养膳田,分为两种:

  一种是父母为出嫁女儿在夫家有保障送赠予的田产,相当于嫁妆,是女子的私产,若无所出需要返回娘家,有所出,则过世后就由其诞下的子女继承。

  第二种是父母丧失劳动能力后,将田产分给儿子,儿子们则按照约定赡养父母。

  这算是由宗族礼法监督的养老保障,同时也避免因老人偏心造成某个儿子分不到财产还要承担大量赡养义务。

  洪仁义则勉强算得上后者,三岁的洪阿元是洪秀全大哥的次子,族中把他半过继给洪仁义,替洪仁义承担祭祖、血食等义务,洪仁义则把这一亩九分田直接让他继承。

  之所以是半过继,那是因为洪阿元跟洪仁义的权责就仅限于承担的祭祖和血食义务,不涉及其他的。

  “恭喜洪大哥,洪氏家风蔚然,出了这忠孝悌让的善举,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传为咱慕德里司的美谈呀!”

  几个客家人族老大声地夸赞着,看起来很有几分要把事情好好宣传宣传的模样。

  这也不怪他们,洪秀全洪教主搞了拜上帝教后,到处推倒私塾中孔子牌位,悄悄捣毁附近神社土地庙,甚至还教唆族人不拜祖先。

  这在此时说声罪大恶极绝不是夸张,所以洪秀全被族长大伯赶出了洪家,冯云山也被撵了出去白天都不敢回村,洪仁潜患胰俗サ届籼玫跗鹄创颍畹忝话衙即钌稀�

  这些事还导致整个慕德里司的客家人名声都臭烘烘的,所以几家人商议后,必须要把洪仁义的名声给打出去,好挽回慕德里司客家人的声誉。

  而在门外,各家的汉子们神态各异,但基本都认为洪镜杨家捡了大便宜,洪仁义则是傻子、败家子。

  哪有把两亩祖产就这么送出去的,别说两亩,两分地都不行。

  但洪仁义却高兴得很,因为有了这么多家耆老给他一起鼓吹,很快他就能在客家人中声名鹊起了。

  在这个信息传播极慢,口碑极重要的时代,这两亩地绝对花得值。

  事情收收尾就到中午了,洪镜辉自掏腰包拿出一两银子,又从族中公库中拨出猪一口,鸡鸭十只,鲜鱼二十尾,就在祠堂外面摆起了流水席,款待各家来见证的耆老。

  官禄布村洪氏一族也每家都来吃席,但他们可不是空手,宽裕的就提着米面粮油,窘迫的则拿出一些自己做的鞋袜等手工品。

  再不济就算上山现砍柴火,也不会让自己被人嘲笑为来吃白食的。

  此时民众普遍生活艰苦,有酒有肉的席面很少能吃到,因此洪氏族人都非常高兴。

  男人们推杯换盏,孩子们欢快地来回奔跑,连妇人也大声地欢笑了起来。

  洪仁义看着这一切,也不由得为这欢乐的生气所感染,觉得自己好像跟这群人更近了一些,跟这个时代更融入了一些。

  这也坚定了他不能跟洪秀全走的想法。

  历史上太平天国势大之后,清廷对以官禄布村为中心方圆二十多里的百姓进行了残酷报复,除了在金田起义之前就跑去广西的以外,至少上千人死在了屠杀之中。

  。。。。

  广州城西北,东平公社公所。

  东平永固的大匾额下,数员头戴斗笠,腰挎长刀,手持长矛的民团练勇挺胸凸肚的矗立着,着实很有几分威武。

  这个由客家大豪王韶光在三元里抗英后建立的公社,管理面积非常大。

  具体差不多能占后世广州市白云区的七成大小,至少超过十五万客家人在这里托庇于王韶光。

  这些客家人中的绝不大部分又是从王韶光的家乡,即嘉应州(梅州)五华和龙川南下的。

  他们只认乡党不认官,在托庇于王韶光的同时,又成了王韶光的资本和依靠。

  当然,王韶光只是这些客家人中最受尊敬,最得人心的,并不是这些客家人只有王韶光一个好大哥。

  东平公社中其余十几家客家土豪,也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而东平公社的公所,完全就是按照三进五开的广府祠堂模式建设。

  向内三进院落,面朝五开大屋,不再是粤北赣南的客家围屋模式,显示了珠三角客家人也在不断跟广府习俗逐步靠拢的趋势。

  三进最里面,王韶光北上做官后,接替掌握东平公社的王韶光长子王诏正在召开社董大会。

  此人也就是洪秀全口中学问不及自己的措大,元初便是王诏的字。

  “听说官禄布的洪阿全回去之后,立刻将其父遗下的一亩九分地养膳田的名义传给了族中义子,看来他确实有心为社首效劳,忠心可嘉!”

  洪、李、冯、钟四家的耆老还是很效率的,洪仁义的人还没回到东平公社,名声已经先传过来了。

  “是极,是极,不愧是咱们嘉应州来的客佬,有古专诸之风了!”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社董也站出来称赞。

  且他一出口,附和的声音立时就大了起来,更有几个社董宛若细佬一般站在他身侧。

  王诏看了正在大力鼓吹,好像他才是社首的堂伯王韶潜一眼后,迅速低下头,满脸阴云密布。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了,脸上阴云顷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人畜无害,充满阳光的天真。

  那模样,活像一个还没有经受过社会毒打的呆萌大学生。

  “这我就放心了,咱东平公社有诸位长辈,特别是二伯在,侄儿足可高枕无忧了!”

  听到社首侄子这么说,自以为老奸巨猾的王韶潜也忍不住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神色,周围簇拥着他的社董也是喜笑颜开,继而大声吹捧。

  而几张无比忧虑,欲言又止的脸,此时在烛火映衬下若隐若现,当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一副傻孩子表情的社首时,又很快化作一声声低低的叹息。

  王诏迅速环顾一圈,将众人神色看在眼底,随后便命人开席,他要请诸位社董吃席。

第8章 三元里黄飞鸿

  “嘿呀!”

  东平公社演武场上,韦红妹娇喝一声,将一杆红缨大枪舞得虎虎生风。

  闪转腾挪间枪头如同蛟龙出海,死死盯住一个地方捅刺,次次分毫不差。

  很显然,这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的杀人技。

  十五岁就接近一米七的女孩在岭南极为罕见,她比周围的男人们都要高出一圈,也比她父亲韦绍光也要高一个头。

  阳光洒在韦红妹小麦色的皮肤上,是如此的和谐。

  一滴汗珠从她头顶束发红绳上坠落,滴在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晶莹四射。

  “师妹好吔,真乃我们东平社的穆桂英!”王诏操着一口蹩脚的广府白话,远远地就在称赞。

  周围的老广们听到喊声,脸上表情很是微妙,但王诏是社首,他们也还是纷纷上来见礼。

  “眼冤鬼啊,乞人憎!”韦红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恨恨地咕哝了一句,也不搭话更不见礼,收起红缨大枪转身就往演武场旁的屋子里走去。

  这一声让周围的老广都听到了,看王诏的眼神更加复杂起来。

  三元里左近虽然大多被包含在客家东平公社中,但此地的居民却以本地老广为主。

  他们听从公所调遣,也很少与客家人生龉,彼此之间却也还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灰色隔阂。

  王诏虽然是社首,但年纪并不大,今年才不过二十五,娶妻尚未有子嗣,传言他看上了骨架大、好生养的韦红妹,一直想要重金纳为妾。

  “我东平公社民团全粤知名,多赖乡亲们不辞劳苦,挥汗如雨,今日本社首带来了些半肥瘦叉烧与炒河粉,犒劳诸位乡亲。”

  听到王诏带来了叉烧与河粉,刚才还有些表情复杂的老广们立刻又活跃了起来,个个上前说着好听的吉祥话,眼睛却不断往后面抬着的食盒看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谁也不能耽误了老广们品尝美食。

  王诏则趁此机会走进了韦红妹刚才进去的演武场大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王社首肯定是去见红妹的父亲韦教头去了。

  远处几个装作收捡枪棒的也放下心来,开始认真捡拾。

  “果然是我二伯在搞鬼,本社田亩账册是何等重要,为何会让一个进来不过半年的账房接触到,原来是二伯在暗中使劲。”

  屋内,王诏方才脸上有些猥琐的色眯眯表情瞬间消失,眼中射出了愤怒的神色。

  韦红妹也没有了方才那份溢于言表的厌恶,她小心关上门,替父亲韦绍光和社首王诏把风。

  “这是一个连环套,用东平公社田产、人口账册,罗织一张咱们以飞洒、诡寄,藏匿来偷漏税课的罪名,打击公社,打倒王家。”

  王诏沉着脸,开始向韦绍光全盘托出他的发现,“等到咱们制定好锄奸计划后,再将抗英夷遗孤混入锄奸组中。

  等到事发,便以苛待功臣,绝人后嗣给我,给父亲泼脏水,消耗我们家的威望,叫我家坐不稳公社总理,公所社首的位置。”

  三十多岁的韦绍光身材极壮,虽然有些矮,但整个人如同铁柱般,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此人急公好义,正直豪爽,三元里抗英的导火索,就是因英军印度阿三兵企图奸污他妻子李细妹而起,因此战斗中韦绍光也总是冲在第一线。

  战后论功行赏,清廷一毛不拔,甚至还要追究他的罪过,最后是王韶光保下了他,还让韦绍光掌握了东平公社最重要的武装-沙河民团。

  没错,就是电影黄飞鸿中,经常与猪肉荣他们对打的那个沙河民团。

  甚至黄飞鸿的很多形象和事迹,都极大参考了韦绍光生平。

  “我就知道,总理被清廷调走只是第一步,解散东平公社才是官府最终的目标。”韦绍光气愤难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些满洲狗,自己打不过洋人,还要靠咱们来保全广州,出力出汗的时候说的好听,洋人一退就把咱们当做威胁,欲除之而后快。”

  王诏倒是没这么激昂,他叹了口气,“谁叫紫禁城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是旗人而不是汉人呢。

  君父,君父,君王非我慈父,我辈自然就是没爹的孩子,是一钱汉咯。”

  “那阿全怎么办,他是不是有危险?”韦红妹没有两个男人这么感慨,她只关心那个高高大大,性格古怪又有点搞笑洪师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韦绍光刚才还一脸激愤,此刻听女儿这么说,顿时满脸的不高兴,有种家里养的鸡鸭被黄鼠狼叼走的不爽。

  “我来此正是为此,带着账册跑到官府那边去的奸人固然要杀,但也不能让洪仁义出事。

  他父亲是为保护总理力战而死,如果我还把他送上绝路,岂不是告诉外面,我王家无情无义不可依靠。”

  王诏对着韦绍光一拱手,“洪仁义是教头弟子,红妹又与他亲近,不如以恭贺他收契仔的名义去一趟官禄布村,让他暂时不要回社。”

  “这锄奸队的红棍,我自会找人替代。”

  王韶光是何等人,怎么会只让洪仁义在石厂当学徒呢。

  是以在王家混食之时,王韶光亲自安排东平学社教师给洪仁义上课,还让韦绍光这个‘黄飞鸿’给洪仁义当师傅,教他武艺。

  甚至也不是单单对洪仁义这样,而是当年三元里抗英中战死的丁壮后人,只要愿意听从王家安排的,都得到了洪仁义这样的待遇,人数多达上百人。

  嗯,也就是原本的洪仁义不学无术,干什么都马马虎虎,死板僵化,如果他多学一点知识就会发现,王家这个套路可不是单单的抚恤遗孤。

  而是古代豪强养部曲,养死士的套路,放大一点来说,当年汉武帝的羽林郎也是一样的路数。

  韦绍光眼角一跳,对于社首王诏来说,洪仁义在锄奸队出了意外虽然对王氏父子名望有打击,但这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万一洪仁义被官府逮住后,熬不过酷刑暴露了王家在团勇之内还阴养死士的事情。

  对于官府来说,允许乡绅办民团是不得已但能允许的行为,阴养死士那就不可能容忍了,特别还是在天地会多如牛毛的两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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