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幕僚也不说话,陪着愁眉苦脸半天后方才离开。
到了第二日,离任的日子越来越近,梁知县也没什么人可商量,只能还让老族叔幕僚过来一起想办法。
“实实没有办法了,若是有半点路可走,我也不能去见那南蛮子。
现目前咱们要走的消息谁都知道了,附廓的知县本来权力就有限,这时候谁还肯卖力啊!”
梁知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提议道:“要不把事告诉刘府台,他毕竟是知府,还是京城人士,说不定有路子。”
老幕僚这时候长长叹了口气,“平娃,这事不妥啊!”
梁知县有些难绷的看了老幕僚一眼,虽说他确实是侄儿,但也隔得相当远了,老幕僚平日可不敢,也不会称呼他的小名。
“老叔,有甚不妥的,这就咱叔侄在,你直说吧。”梁知县也称了一声老叔,算是把姿态给降下去了,毕竟此刻不比往常。
“其一、刘知府听说此事后,万一他只想保自己,反把你丢下怎么办?
其二、刘知府就算肯办,他先趁机收你一大笔钱,等到真被拦住了,再弃卒保车把咱扔在半路咋办?
其三.....”
老幕僚说的这却住口了,梁知县急的火上眉毛,“我的老叔欸,你还吞吞吐吐个甚,快说啊!”
“洪仁义那晚让人把我捉去,让我回来劝你的时候,说了一口非常流利的京城官话。
而且不是一般官员学的那种官话,而是带着点...旗人的味道。”
梁知县猛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失声喊道:“老叔,你是说....这,这可不敢乱说啊!”
“我现在越想,越有可能,你说不管是制台还是粤海关的监督,有那个必要派人去杀那俩账房吗?
他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调查伍家和东平公社可是在为朝廷,为君上分忧解难啊!
如果说西关的刺杀是有人误导,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梁知县噗通一声跌落到身后的太师椅上,浑身汗出如浆。
如果一个人有能力扮演旗人贵戚到一般人无法分辨。
如果他杀六个旗丁都毫无心理负担像杀猪一样,那杀一个离任的知县也不会有任何畏惧,也会跟杀猪一样轻松。
“不对!”
刚刚瘫软的梁知县腾的一下又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就好像他刚才坐到了一颗钉子上一样。
“他还是要杀我,他还是要杀我!”梁知县都有些忍不住颤抖了。
“他还是要杀我的,给了银子也还是要挨一刀的,不然不会故意用那种口音跟你说话,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吗?”
本来心里老神在在的老幕僚一听梁知县这么说,顿时就反应过来了,他也害怕了。
老幕僚哆嗦着,想着那晚的一顿好揍,浑身仿佛又开始疼了起来。
“完咯,完咯,回不到陕西咯。”恐惧中,这老东西再也维持不住心态,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他这么一哭,梁知县更加烦躁,他狠狠踹了一脚正在哭嚎的老货。
“你再去一趟,告诉...告诉洪公子,我愿意交投名状。
不,你让洪公子找个地方,我亲自去见他。”
洪仁义没想到,梁知县也是有背景的,他竟然跟粤海关监督豫堃关系不错。
原来这豫堃本家的兄弟是汉军旗人,外放过陕西学台,梁星源正在这位学台的任上中的举人,算是门生。
“我自幼失祜,家贫如洗,可偏偏好读书,能读书。”两人相见,梁星源梁知县以为洪仁义定然满脸横肉,粗鄙不堪。
洪仁义也以为梁知县肯定是刁钻油滑、脑满肠肥的赃官一枚,结果没想到五十来岁的梁知县衣着朴素、气质儒雅。
“岐山是个穷地方,读书可不便宜,为了让我圆梦,也让我有出息,兄长十五岁就去了终南山做箱工,风里来雨里去,以血肉之躯,为我赚取学费。
幸得某确实有些天赋,很快中了秀才,考取了庠生,二十七岁又中了举人。”
“终南山丛林茂盛,遮天蔽日不见路,豺狼虎豹成群,在这里伐木可是非常危险的,梁大人有个好兄长。”
洪仁义真心夸了一句,随后便摆了摆手,“如果大人想打感情牌,那就免了,你既然能两万两买个知县,再用两万两买个命,也不算破财。”
“这钱,我必须带回去!”梁知县站起身来,态度非常强硬。
“因为家兄尚在,我若还不上这从晋商那里借来的印子钱,家里的地就要被收走,梁某决不能让家兄晚年都不得安生。”
“听说梁大人任新安知县与鹤山知县的时候,尚称能吏,红毛之变时也处置得当,百姓认可。
可最近这几年,怎么开始上下其手了呢,拿着不义之财,真能安生养老吗?”
洪仁义有些挖苦的说道,梁知县却脸色一暗,“因为我是林元抚林制台提拔过的。”
洪仁义不知道,他可把梁知县害苦了。
梁知县被归于跟林则徐有牵扯的人之后,想尽办法跟上下同流合污,又深度参与处置东平公社,正是想改换门庭。
历史上梁星源还真做到了,处置东平公社后他迅速被官场重新接纳,凭借着恩师的能量,很快升任嘉应州知州,广东按察使等职。
最后在湖北布政使的任上,被太平军打死在了武昌。
可现在,出了西关刺杀这么大的事,还连累他恩师的堂兄粤海关监督豫堃被广州将军、宗室奕湘盯上,梁知县只能想办法脱身,不然也会被打倒。
平心而论,这不是个大贪官,算是个能力不错,良心也还没完全黑的普通官员。
但谁让他惹上了洪仁义呢。
“粤海关监督豫堃豫大人已经知道自己被弹劾,往上面使了银子,但估计免不了流放关外。
他这些年捞了不少,因此希望找个人帮他在抄家之前秘密转走一部分钱,只要能办成,愿给一半的好处。”
梁知县心里天人交战,犹豫半天后,给出了他的交换条件。
“这笔钱有多少?”洪仁义心里一动,粤海关监督豫堃知道自己要完蛋了,那他一定知道谁在跟弹劾他的奕湘勾结。
或许,可以利用豫堃来打击海防同知王燕堂。
“不少于十万两!”梁知县低声说道,“但我有个要求,就是你要负责把我的钱运出广东。
我还可以给你写封信,推荐你去豫堃豫大人处,这样我们俩都有对方的把柄,对大家都好。”
第73章 咱爷们不差事
有清一朝,内务府的包衣门们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太监的工作。
这玩意还挺复古,颇有秦汉少府的意味。
而作为全天下最重要的税关,粤海关一直是清代皇帝最重要的钱袋子。
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要用皇帝的家奴,是以基本上粤海关监督只会在内务府包衣中产生。
不过到了此时,生命进入末期的道光被第一次鸦片战争从精神到肉体给狠狠重击了。
这导致道光开始对一切的规章制度,一切的王公大臣,乃至他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咱爷们,算是完蛋了,奕湘这狗东西说动了怡亲王,给皇上上折子说粤海关关税年年降低,皆是因为内务府奴才腐败成性,大贪特贪。”
荔湾别院中,粤海关监督豫堃淡淡的对梁星源叹息着,然后非常熟练的吩咐亲近族人开始准备东西。
加厚的棉衣、岭南产的上等冰糖,西洋来的各种怀表等稀罕物。
算不上太值钱,但量可不小。
“爷们这一去啊,好呢,能去盛京给老祖宗们守陵;不好,就得去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了。
关外可不比广东,天气极寒,丁口极少,基本没啥大城市,盛京也跟个狗窝差不多。
所以你别看这些小玩意,到了关外可价值千金。
咱爷们到了地方,也失了势,就得靠着这些小玩意给人好处,少受点罪,等皇上气消了再想法回京。”
内务府的包衣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别人发配关外那就跟等死差不多,但他们轻车熟路,因为哪年内务府不被发配几个呢。
皇帝家奴,天大油水,他们敢把鸡蛋作价三十两银子一个卖给道光,内部斗争有多激烈可想而知。
“红毛之变后,外贸急速萎缩,任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毫无办法,下官不信驻防将军就有回天之能。”梁星源颇为不解地说道。
“回天之能,他当然有,看见西江山的腥风血雨了吗,那些苦哈哈的粤人就是他们的钱袋子。”豫堃哈哈大笑着说道。
“但这不可能长久,横征暴敛损伤根本,只怕日后关税会越来越难收。”梁星源摇了摇头。
豫堃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扫荡西江的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控制十三行。
因为十三行的工厂都依赖西江、北江、东江三条珠江支流运输,控制了这些河道,就控制了所有广东行商的命脉。
到时候谁的供货渠道稳定,谁能按时交割产品,那还不是由奕湘他们说了算。
真到了那时候,但凡做海贸的行商想要把生意做下去,就都得贿赂这些人才行。那银子还不得海了去了。
每年这四五十万关税差额算什么,奕湘他们补上这个之后,恐怕还能有四五十万两的分润。
。。。。
洪仁义别着两把左轮,义字营三十多个弟兄在余章彪的带领下就埋伏在别院不远处。
豫堃雇佣的护卫想上来搜身,洪仁义轻轻把他一推,这护卫就很识相地退开了。
随后洪仁义拔出两把长匕首放在了另一个护卫捧着的盘子里面,算是给了个交待。
豫堃看了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现银六万两,啥模样的都有,啥成色的都有;金银器具有上百件,也是各种各样。
此外还有一仓库的南京布以及一船的茶叶、猪鬃、大黄之类,小兄弟可吃的下?”
豫堃这些年贪了六七十万两,其中存在票号的,铸成了金叶子、银元宝的,以及带不走不动产肯定是会被抄没的。
要是这些不交上去,别说奕湘那一关过不去,就是皇帝也不会信。
是以豫堃能藏起来的财货,也就是各色杂银以及一些好出手的货物。
“不知监督大人作价几何?”洪仁义拱了拱手问道。
“总市价差不多十三万两银子,你给咱八万两银子就成。”豫堃要价也不是太狠。
“你放心,这八万两银子不要你现在就给,只要你打个欠条承认就行。”
“日后爷们从关外回来了,自然会派人来取!”
“另外再多说一句,咱虽然要倒了,但爷们是正黄旗的旗人,跟你们这些汉人可不一样。
爷们倒了,但家人不受牵连,两个兄弟依然在外任职,说不得哪天就外放广东做个道台、按察使、布政使什么的。”
洪仁义淡淡一笑,“不劳大人提醒,这点事情洪某还是能看明白的。
不过,我在下只愿意给大人五万两,但可以为大人办一件事。”
呵呵,五万两,实际上洪仁义一分都不会给,等豫堃获释,他早就起兵了,有本事你就带兵来拿呗。
“哦,何事能值三万两银子,我倒是要听一听。”
“海防同知抓了我洪顺堂龙头的家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弟兄们决定给王同知一点颜色看看。”
“哦,呵呵呵!”豫堃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这不单是要对付海防同知王燕堂,洪顺堂还要干翻青龙帮。
这青龙帮是奕湘、赖恩爵他们控制西江的抓手,如果这抓手被斩断,他们的谋划就彻底完蛋了,到时候看奕湘从哪去弄钱把税关的差额给补上。
“只要你能干成这个事,我不要五万两,给我四万两就可以,但要是干不成,小子,你得给我八万两。”
能让奕湘栽个大跟头,豫堃无比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