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32节

  “来给为兄讲讲,你是怎么做到在闹市区独杀六人,还能如此潇洒脱身的?”

  洪仁义没啥心情给王诏说这些,只是简单叙述了一番,随后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听闻总裁伯父崛起之前,是受过十三行伍家赞助的,连东平公社三大民团都拿过伍家的资助?”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王诏很痛快地承认了,“难不成也有伍家人联络你了?

  不应该啊,自从伍浩官被清廷软禁抑郁而死之后,伍家就不再做这事了。”

  洪仁义满头雾水,他原以为王诏肯定是在这件事上瞒着他,故意让他去杀人趟雷,结果万万没想到王诏是这幅反应。

  “大哥,什么叫我也有伍家人联络,为什么伍浩官死后,伍家就不干这事了?”

  王诏看了看洪仁义,“看来伍家确实已经不做这事了。”

  “告诉你也无妨,伍浩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结交江湖豪杰,也喜欢提拔有能力的后辈才俊。

  这省城周边,声名鹊起的后辈很少有没受过他恩惠的,私底下曾有岭南孟尝君的美名。”

  洪仁义心头一动,怡和行伍秉鉴是十三行第一大行商,更是此时的世界首富,据说他的家产多达几千万两白银。

  就算没有传说的这么离谱,那么一两千万两白银的身家应该是有的。

  这么多的家产,伍秉鉴伍浩官不可能没有其他想法,不可能一直甘心被清廷控制,被当做金融奴才对待。

  那么,他用手中的财富来做天使投,甚至暗中积蓄力量,也是说得通的。

  “大哥的意思,总裁伯父起家的时候确实受过伍家恩惠?”洪仁义小心翼翼地问道。

  “岂止是恩惠,家父当年就是抓住了给怡和行伍家的长孙伍长绵理发的机会,因能说会道、心灵手巧被伍家看中,方能跟番禺县大讼师唐文敬学习讼师之道。

  之后一路也颇得伍家照顾,连回乡捐监也是伍家给找的门路。”

  王诏说着搔了搔头,“有些事我不太清楚,父亲也没跟我说的很详细,但此前查看账册,确实每年有大约七到八万两白银会在某几个时段突然入账。

  不过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想起还要查验的时候,账册又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的大哥也,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事啊?”洪仁义确认了,王诏不是想坑他,而是纯纯的傻。

  “你也没问我啊!”王诏一脸懵逼的看着洪仁义,“这很重要吗?”

  “我C....。”洪仁义眼前一黑,C字都说出口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那几个账房不是来找东平公社户籍图册,或者说这不是主要的,他们是来找那些账册的!”

  洪仁义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那些钱,是从伍家来的,为的是让总裁伯父随时可以拉起一支颇有战力的民团。”

  这也算是解了洪仁义一大疑惑,因为东平公社对下面客家人的控制并不算严密,收的捐税也不多。

  毕竟王韶光的人设是客家人在省城的好大哥,自然不可跟满清一样来盘剥这些人,‘轻徭薄赋’是必然的。

  那么过去几年,王韶光动不动就出动民团上万,每一次出动,团丁都要给赏,事情办好了也有赏。

  基本上每出一丁就要耗费一两银子左右,这还不包括饭食钱和误工导致的损失。

  这以东平公社的财力根本支撑不住,原来背后还有大金主啊!

  听到洪仁义这么说,王诏也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他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阿义弟,你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么谁会来找这些来往账册?”

  王诏疑惑的看着洪仁义,“伍家自从红毛之变被官府收拾,连伍浩官本人也含恨去世后,已经老实了很多。

  这一代家主伍绍荣完全就是个索嗨,且因为在三元里时期陪同时任广州知府余保纯放走英夷,已经被广州百姓所不容,把伍家的名声都败光了。

  所谓:一声炮响,二律埋城,三元里顶住,四方炮台打烂,伍紫垣顶上,六百万讲和,七钱二兑足,八千斤大炮未烧,久久打下,十足输晒。”

  王诏讲了一段顺口溜,这伍紫垣便是伍绍荣,紫垣是字,绍荣则是经商用名。

  “那两个账房亲口承认,他们先受粤海关监督豫堃指派前往广州府衙,再受雇于知府刘开域,后经南海知县梁星源介绍给二老爷。

  不过他们查了大半年,实在找不到伍家与咱们的来往账册,豫堃嫌弃他们无用,于是不再联系,他们就转而专门为府衙和县衙工作,直至逃出。”

  洪仁义掰着手指头开始计算,试图一条一条地把事情理顺,看看这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他突然灵光一闪,脑袋里划过一个想法,“大哥,难道三元里抗击英夷是早有准备,不然怎么可能不到一天就汇聚了十万人?”

  “啊?”王诏疑惑地看着洪仁义,他觉得这个小弟弟非常聪明,非常厉害,很多时候无所不能,但很多时候连常识性的东西都搞不明白,显得特别傻嗨。

  人,真的能这么复杂吗?

  “你不知道吗?肯定是早就集结好的啊!”王诏比划了两下,“甚至这次战斗,都是伍浩官在背后策划的,当然也出了一点小意外……”

  洪仁义无语了,他两步走上前,抓住王诏的胳膊,气得嘴里呼呼狂喘,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从没有人跟他说过。

  “现在,立刻,马上,你把你所有知道的,关于四年前红毛之变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

第53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洪仁义拉着王诏的胳膊,让他把四年前的第一次鸦片战争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自己听。

  直到说的王诏口干舌燥,腮帮子发疼,脑袋缺氧,洪仁义才放过他。

  这也是洪仁义第一次从当事人的角度来真正了解这一场改变了中国命运的战争。

  一切的历史谜团,在此刻都得到了解释,也为洪仁义未来如何操作,直接指出了明确的方向。

  “我原以为这就是一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后来以为是一场把满汉问题、满清朝廷属性问题等摆到明面上的战争。

  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场岭南地方与北京朝廷、旗人贵族和汉人地方实权派的博弈。

  其中还掺杂着英军侵略者、海外华人以及天地会的大乱斗。”

  洪仁义喃喃地说道,王诏听了他这番分析也是眼前一亮,“阿义弟你总结得很对,这就是一场政治斗争远大于刀枪铳炮的战争。”

  三元里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以伍秉鉴为首的十三行行商们不甘心继续当满清的钱袋子,他们有了自己的想法。

  在几十年前的嘉庆初年,这些人就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不断用金钱在广东培植自己的势力。

  其中以从业超五十年,混到世界首富位置的伍秉鉴伍浩官最为积极。

  几十年来伍浩官化身孟尝君,在广州府周围扶持了大量明暗势力。

  从中等商人到地方士绅,再到王韶光这样的族群领袖,天地会的香主、堂主,甚至海盗、水贼头目等。

  而在伍秉鉴大撒币的行动中,他有三笔最成功投资。

  其一是广府族群的萧岗乡(白云区)人何玉成。

  何玉成少年家贫,好打抱不平,且喜读书,被伍秉鉴看中,资助其在十九岁就组建怀清社,以维护地方治安为名,组建早期民团。

  其二就是天地会洪顺堂,伍秉鉴刻意将许多物流生意交给洪顺堂,促使他们一步步壮大。

  如果洪仁义推测的没错的话,现在的下江段洪顺堂龙头李永,顺德龙江林氏那位香主,也就是陈开妻子林四娘的爷爷,都受过伍秉鉴很大的恩惠。

  至于第三,也应该是伍秉鉴最成功的投资,就是王韶光了。

  这次投资产生的效果,竟然在广州府东北生生造出了一个拥有上万团勇动员力的民团。

  单算纸面势力的话,比历史上曾国藩经营了好几年的早期湘军还要强。

  “原来是这样!”洪仁义基本理清了王韶光的人生轨迹。

  “也就是说总裁伯父十五岁到南海县来当理发学徒,二十一岁时结识了一个伍家的管事。

  正好伍家此时需要一个技艺高超的剃头匠给伍家的长孙伍长绵剪胎头,这个管事便将伯父推荐了上去。

  随后伯父就成了伍家剪头、刮面的专用师傅。”

  清代由于要剃发,因此对剃头匠的手艺要求非常高,且大富大贵之家还只会用非常信任的人。

  因为这玩意是需要用刀在头上刮去头皮上细绒毛发的,技艺不好便很容易割伤头皮,不用值得信任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被人收买给你来上一刀。

  “也不是专用,我父亲当时已经自学识字过千,能读名教经典,伍家不以下人视之,因此资助我父开了一个剪头铺,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伍家的别院。”

  “不愧是南海孟尝君,伍浩官果然长于细节。”洪仁义佩服地点了点头,能对一个年轻剃头匠都想的这么周到,不容易!

  “随后伯父便借着伍家的影响力,在二十四岁时拜入大讼师唐文敬门下学习讼师之道。

  二十六岁时自立门户,四年时间将财富积累到数万两之多。

  三十岁时回乡,用伍家给找的关系以一万二千两白银捐了个监生。

  再之后就依附于伍家的产业,开办石厂、丝厂、票号等。

  等到四十多岁便已经成了广州府客家人中的旗帜,有了建立东平公社的基础。”

  洪仁义一口气说完,心说难怪就在广州府周围出现了一个动动手就能拉出上万人的民团的实体,官府还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没在他崛起的半途就出手打击。

  原来王韶光的背后站着十三行的第一行商,此时号称世界首富的伍秉鉴。

  三元里抗英的来龙去脉此时也清楚了。

  难怪王韶光和何玉成会同心戮力,配合无间,因为他们俩都受过伍家的恩惠,是伍家埋的暗线。

  而直接导致三元里英军和百姓冲突的原因也很简单。

  最开始伍秉鉴、潘仕成等十三行大豪商对渡海而来的英军是持暗中支持态度的。

  因为他们也在走私鸦片,清政府的禁烟也极大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他们更希望英军痛打满清,削弱满清在岭南的力量,减轻清廷对他们的勒索,甚至挟洋自重,以英军对抗清军。

  可英军到了之后,伍秉鉴发现尽管他此前跟英国人关系非常好,但英军军纪极差,从本土来的军人把他这个世界首富伍秉鉴也当成鞑靼人来对待。

  谁叫大家背后都有一条大辫子呢。

  甚至因为伍家家财万贯,英军有意从他身上大捞特捞。

  整个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军多次洗劫伍家在广州郊外的园林,抢走大量财富,还杀死了不少伍家人。

  更重要的是,伍秉鉴终于看清,英格兰不是为了鸦片贸易来发动战争,而是为了打垮广州的手工纺织实业。

  这个实业中,他伍秉鉴就是领头羊。

  于是伍秉鉴的态度从欢迎英军,变成了抗敌,他亲自游说奕山采取强硬态度,又给英军假情报,故意让英军绕到东北角长途跋涉进攻广州。

  伍秉鉴的打算是让清军在正面堵截算是劳师远征、补给又少的英军。

  等到英军疲惫不堪后,他支持的民团和天地会从后面堵住英军归路,一举歼灭,让英国人知道知道厉害。

  尽管伍秉鉴的设计非常完美,但他没想到清军能拉垮到那个样。

  三万清军被两千四百英军打的丢盔卸甲,十倍于敌的他们竟然没给英军造成多大伤害。

  志得意满的英军开始在广州东北大肆劫掠,三元里居民奋起反抗,被伍秉鉴集中起来的民团不得不提前发动,独自对英军开战。

  而伍秉鉴的钱没白给,三元里的民团同仇敌忾,战斗力极强,虽然武器装备不行,但人数、士气和天气弥补了这个缺点。

  在第二次包围四方炮台之后,英军已经有被击败的风险了,三元里的百姓们差点就独自完成了所有任务。

  此时英军不得不低下头向满清求救,城中的奕山也看出了伍秉鉴的谋划。

  他立刻派出广州知府余保纯出面,并第一时间出动标兵抓捕了伍秉鉴的儿子伍绍荣,逼迫伍绍荣跟余保纯一起去劝退民团放走英军,强行破坏这次三元里百姓的抗争。

  奕山,或者说他的幕僚看来并不是历史书上说的那种纯废物。

  因为如果真的让三元里民团困死了这些英军,以后广州乃至广东的主人就是这些汉人了。

  英军退走之后,伍秉鉴一手扶持起来的民团以为被他出卖,王韶光、何玉成等人愤怒中断了和伍家的联系。

  伍秉鉴本人也立刻被清廷半软禁,去年(1843)在抑郁中离世。

  随后,伍绍荣被扶上了伍家家主的位置,伍家断绝了一切,重新变成了清廷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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