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与长江都是由一条水量占绝对多数主河入海,而珠江则是分成了大小数十条河流,筛子一般在珠江三角洲分别入海。
这种情况跟在孟加拉湾入海的恒河,有极大的相似程度。
是以在此时的广州,珠江这个词,更多是形容词,形容入海口河流众多,像一条条珍珠项链般分别入海。
而严谨点只能称作珠江流域的珠江,有三条最主要的支流:
一条发源于云南曲靖的马雄山,流经云南、贵州、广西,最后在广东入海,因为位置在广州西面,因此被称为西江。
一条发源于江西赣州信丰县,自南雄、韶关进入广州,因为在北面,所以被称为北江。
最后一条乃是东江,同样从江西赣州发源,自赣州的寻乌县,自惠州、东莞入海,因在广州东边,所以称东江。
而在这三条支流中,最重要,水量也是最大的,便是西江。
西江犹如从广州城伸出的一支巨大胳膊,将几乎半个广西都纳入了广东之中,此时就连南宁和柳州也在某种程度上,属于西江的辐射范围。
这也是洪秀全去往广西能得到当地人支持的原因,自广州逆西江而上,是在珠三角活不下去百姓唯一的出路,其中又以客家人为主。
洪仁义如今就混在这种从广州去广西的人群中,他穿着破烂的衣裤,辫子有气无力地垂在脑后,像是一根沾了大粪的猪尾巴。
佝偻着的腰,在尽量掩盖有些出众的身高,脸上还刻意用姜黄汁染了一下,避免气血充足的气色出卖了他。
逆着西江往上,穿过广州府城外的时候,队伍开始逐渐庞大,一路上许多人有气无力的呼朋唤友。
呼唤声中,不断从西江两旁矮小的窝棚中钻出一些形容枯槁的汉子加入队伍。
他们背着为数不多的家当,牵着儿女,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离开那个已经不能容纳他们的城市—广州!
自康熙年间开埠,成为唯一对外贸易口岸以来,广州才真正成为了全国著名的大城市,从原来在岭南自嗨的半透明,变成了这个古老国家的先行者。
海量的财富涌入了这个珠江入海口城市,也吸引来了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到这里求一条活路。
十三行需要大量的人口参与纺织、冶炼,以及将全国汇集的商品做最后一步处理,以便出口。
鼎盛时期,不但传统的茶叶、生丝、绸缎、棉布、大黄、猪鬃等畅销海外,就连佛山出产的铁锅等作坊级工业品,也是东南亚,甚至南亚的抢手货。
但这一切,在最近的几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沙逊.本.塞尼这种阿拉伯化的鱿鱼是在孟买发家的,英格兰老伦敦米字旗只喜欢他的钱,压根看不上他的人。
不要看他及其家族在之后历史上的中国辉煌的不得了,好像地位很高,实际上在伦敦根本排不上号。
那些贵族与大商人除了要钱的时候跟他们表面亲热,平日里根本不带他们玩。
就这种人,根本无法推动一个帝国进行一场冒险的远征。
所以交易的摩擦只是表面上的冲突,更深层次的,是英格兰的工业资本需要彻底打垮满清以心灵手巧汉人建立起来的手工实业资本。
历史的迷雾中,在战争早期,中英贸易中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
即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运来棉花,然后在广州加工,最后再运出去畅销北美、南美、印度和东南亚。
由于中国纺织和染印技术高超,手艺精湛的工人吊打英格兰垃圾织布机,因此在全球市场上,以南京布为代表的中国布打的英国布丢盔卸甲,哭爹喊娘。
其中最巅峰的时期,中国每年从印度进口九十万担棉花,占中国全年用量的三成,印度出产棉花的六成。
出口则高达三百五十万匹,不但基本垄断了印度和东南亚的中高端市场,一度还占据了北美市场的四成。
堂堂日不落大英,辛辛苦苦打下的殖民地,转头就替人做嫁衣,印度变成了中国的原材料来源地和(手)工业品倾销地。
东印度公司越是把印度治理得‘好’,老伦敦正米字旗们就亏得越惨。
这导致伦敦每年倒闭几十上百家纺织工厂,大资本家和大工厂主们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更可怕的是,中国不但买印度棉花,甚至还有大量购买美国棉花的意图。
如果中美双方的联系开始变得紧密,美国棉花能卖出好价钱继续在经济上跟英格兰脱钩,中国能得到美国技术支持(主要是军事上),英格兰那还玩个蛋啊!
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战争。
所以说,是英格兰传统搅屎棍技能的经典发挥。
震天的哭声突然从西江北岸响起,人群惊恐地停了下来,万众无声的向着对岸望去。
只见那边的窝棚仿佛炸窝了一般,无数人向一个方向哭嚎着跑去,还有很多人在原地磕头,哭天抢地。
“天啦,我的天啦,那是卢老爷家广利行的永兴泰,他们都要关门歇业了,天地祖宗啊,这可怎么办啊,永兴泰都扛不住了!”
洪仁义身边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指着对岸开始跺脚大哭,就跟河北岸那些人一样。
“要死了,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被饿死了!”
哭声和悲惨的气氛迅速开始传播,一个瘦弱的工人急得在原地又蹦又跳,满是绝望的脸上,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绝望气氛开始四处蔓延,原本缓缓移动的人们个个僵直,恐惧的哀泣响彻两岸。
很多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中跟着大人一起哭嚎了起来,那场面宛若地狱。
“完了,这是真的完了,我给永兴泰送过木炭,里面至少有织工千人,染匠三四百,这一关门,就是一千多家,失去了生计。”
领着洪仁义的沙河民团客家团丁感同身受,也忍不住浑身开始战栗。
广利行是广州十三行之一,由卢观恒创立,永兴泰则是广利行最大的纺织工厂,也是广州最大的纺织工厂之一。
它的倒闭,就意味着至少四五千人失去了生活来源,如果把上下游产业也算上,影响的人会更多。
这便是失败后最大的影响,就在去年1843年,印度棉花输入暴跌八成,纺织品出口暴跌六成,印度和北美的市场几乎完全丢失,就靠南洋在撑着,眼看也不会长远。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广州已经看不到希望了,但东西北三面的穷苦人并不知道这里情况,他们在家乡活不下去,仍然不停地朝着广州涌来。”
洪仁义喃喃自语,广州地处的珠三角平原以此时的亩产,绝对养不起八百万人,失去了贸易优势,这里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第30章 他就是我哥哥,我是....
洪仁义完全没想到,前去刺杀一个河泊所大使,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听说佛山的制铁也要完蛋了,洋夷用大海船运来的钢铁比本地的质量好,价格甚至还更便宜,如今南洋和天竺,已经开始不买佛山的铁了。”
带路的客家团丁完全是吓傻了,他看着洪仁义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好像说出来后能减轻他的恐惧一样。
洪仁义心头一动,佛山的钢铁工人可不是这些纺织工人能比的。
纺织工人一直在广州属于最底层,现在就被淘汰的更是纺织工中的中下层,平日里能混个半温饱就不错,身体和纪律性完全无法和钢铁工人相比。
更重要的是,钢铁工人还有造铳造炮造刀剑的能力。
未来能造反的,不是这些将死未死的穷苦纺织工人,而是佛山的钢铁工人。
他算是知道陈开后来从佛山拉起十万红兵主力是哪来的了,大部分估计都来自佛山失业的冶钢铁工人。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藤县也没地种了,我也不会种地了啊!”
洪仁义正感慨时,一个枯瘦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短褂上传来一阵阵难闻的馊味,他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彩,眼神都开始不聚焦起来。
洪仁义没有特别关注,因为四周全是这样打扮和神情的人。
他们失去了在广州城谋生的工作,种田的手艺也基本荒废,离开了广州,离开了纺织工厂,完全活不下去。
“阿爸,阿爸你快下来啊,阿爸!”
转眼间,洪仁义身边又闪过一个半大女孩的身影,她昂着头,惊慌地尖叫着。
听到熟悉的客家口音,洪仁义一下就被吸引住了,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原来方才那个浑身馊味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高处。
这是个搭建过戏台的竹棚,也就是香港电影中常见的竹手架,还没来得及拆除,距离地面至少有十几米高。
“妹仔,没活路叻,我先走,你跟着来,做人阿爸苦了你,做鬼我再护着你!”
言罢,竹手架上的中年人纵身一跃,瘦小的躯体在空中如同树叶般飘荡了几下,快落地时变成头下脚上的斜形。
‘噗通!’
尘土溅起,血珠子飞的到处都是,红的白的从破损的头部哗啦啦涌出,好像一碗豆腐脑掉在地上般。
“阿爸!”女孩惨叫一声,没有扑向父亲的尸体,而是真的径直向竹手架扑过去,并迅速往上攀爬。
洪仁义再也顾不得是不是很显眼,他手一伸,轻轻松松,就像从树上摘下一只猫咪般,把女孩给摘了下来。
“我阿爸,我阿爸,我要跟着我阿爸!”女孩在洪仁义手中剧烈挣扎着,一条出水鱼儿般前摇后摆,边哭边喊。
她黑黢黢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了一条条泥道,身材如同一根芦柴棒,腰肢还没有洪仁义的胳膊粗。
看不出年纪,看不出相貌,只有那双黑幽幽的眼睛还存在几分人类的神采,绝望中还藏着对生的渴望。
“跟着我,你能活,我帮你安葬阿爸。”洪仁义声音不大,但女孩听完也渐渐不再挣扎,只是一味流泪,神色复杂的看着洪仁义。
“带她走,回沙河。”洪仁义把女孩扔给其中一个带路的沙河团勇,“其他的我有办法搞定。”
看着迟疑的团勇把女孩扯走,又等了一会见依然无人上前哭拜地上男子后,洪仁义猛地惨叫一声朝着地上的男人扑去。
“哥哥也,我的哥哥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们回藤县讨饭,也比死了强啊!”
哭得十分真切,嗓门异常的大,一下把周围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这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洪仁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右手举起一把铜板。
“劳驾给我买个破板车,谁扯二尺白布,我要带我哥回家,叫他能落叶归根!”
围观的都是苦哈哈,又看见有铜板,便纷纷上前帮忙,不一会一辆破板车,二尺白布就送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尸体抬上板车,再用白布遮脸裹头,地上的鲜血也有附近窝棚的人出来,打水冲了一冲。
不知道谁非常有心,还给洪仁义送来了一点白麻布,让他缠在胳膊上。
洪仁义一一道谢,更隐蔽的混在人群中,向继续前行。
满清在地方上的基层治理机构与明代大同小异,双方都使用源自北宋王安石变法中保甲法的结构。
在基层控制上,实行保甲法。
十户一牌,百户一甲,千户一堡,百姓们以此为基础登记户口,方便赈灾抽役,协办督查盗贼等。
在赋税征收上,十一户为甲,甲首负责催缴赋税,一百一十户为里,里正负责催缴赋税。
同时在地方治安上,县下设司,也就是明代巡检司。
巡检司设巡检,下辖巡检司弓兵从数十人到数百人不等,还设驿丞、河泊所大使等不入流官职。
比如洪仁义此时要去刺杀的鹿步司河泊所大使,这个鹿步司就是巡检司,为番禺县的四个巡检司之一,驻地在鹿步圩(黄埔南岗街鹿步村)。
不过黄师兄的情报也不准确,因为在乾隆末年为了节省开销,清廷废除了驿丞和河泊所大使,统一使用攒典这种无品级书吏担任这两个职务。
所以说,洪仁义要刺杀的不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而仅仅是一个书吏而已。
只是考虑到河泊所这种水上派出所和水上税务局二合一的要紧衙门,掌管河泊所的攒典在地方上也往往是比较有势力的。
人群在缓缓流动,方才广利行永兴泰破产引起的惊恐和愤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他们健忘或者冷漠,而是激烈的情绪也是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
而这些人,没有那个快速消耗本就不多能量的资本,除非你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
同样的,刚刚自尽,现在正躺在破烂板车上的中年人也无人在意,因为在整体走向破产的广州,死一个人实在有些不起眼。
走着走着,距离鹿步圩越来越近了,洪仁义扯出一大块粗布,包进去一些衣物,这是板车上男子的遗物,随后又从地上捡了一堆有棱有角的石块。
在余下团勇的不解眼神中,洪仁义把石头都装进包袱中,摆弄了几下重新系好。
团勇的眼神从不解变成了惊讶,因为那些有棱有角的小石块从粗布中顶出一个个尖角,看起来....好像是包袱里藏着银角子般。
第31章 杀
鹿步司周攒典挺胸凸肚的站在高台上,周围四五个巡检司弓兵簇拥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