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办亲自出去寻找莫征踪迹之后,洪仁义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结果一无所获。
想来在历史上应该寂寂无名,这也从侧面证明,在知道事情真相后,这位可能想要做出一点什么,最终却淹没在了历史的潮汐中。
中华历史上,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不知凡几,成功者少之又少,甚至能被历史记上一笔的,都非常罕见。
但陈开,洪仁义终于想起来了,好像历史上红兵大起义的首领,便是叫陈开。
洪仁义枯坐在床前,试图将这一串串名字联系起来。
林则徐、魏源、王韶光、李文茂、陈开,红兵大起义、土客争斗,第二次鸦片战争,那个被俘的六无总督叶名琛。
叶名琛...。
嗯?
洪仁义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红兵大起义时期叶名琛好像是借着英法的势力才保住广州城,并且在红兵大起义时期,叶名琛最少在广东杀了几十万人。
更可怕的是,好像从红兵大起义开始,原本不算太剧烈的土客冲突,立刻就上升到了战争的程度。
“草!”洪仁义大吼一声,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原来那个为满清在广东力挽狂澜的,就是后世被讥笑为六不总督,让英军抓到加尔各答展览的叶名琛。
“好啊,倒真是小看你了。”堵塞的记忆被冲开,洪仁义拨开了这个时代所有的迷雾。
是叶名琛,一定是叶名琛挑起广东土客冲突,让形势大好的汉人自己打自己,保住了满清对广东的统治。
这是真的居功至伟啊,要知道早期湘军崛起的时候,绝大部分军火,至少一半的物资,都是靠广东提供的。
没有广东,早期湘军就是拿钱也买不到军火,他们那些给太平军造成很大困难的水师根本不会出现,因为没有炮。
历史上还真跟洪仁义依靠记忆并结合现实判断的差不多,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林则徐在广东搞开眼看世界,武装汉人民团对抗英军。
英军拿林则徐没什么办法,但清廷却比英军更害怕,于是立刻找理由将林则徐问罪。
这也是历史上道光对林则徐态度在短时间急剧转变的原因。
也是满清宗室奕山到了广州对英军处处避让,宁愿搞什么妇女经血和黑狗血破英军洋枪,都不愿意认真发动百姓抗战的原因。
非不能,实不愿也。
因为洋人只要钱,汉人却要命!
不过林则徐虽然被贬斥,但他留下的火种却开始生根发芽。
广州左近公社四起,民团数十个,还有自己的枪炮厂,一度把满清的行政权堵在广州城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下,清廷通过仔细观察,挑选出了叶名琛。
此人也不负清廷所托,他心狠手辣,擅长内斗,到了广东后迅速找到了突破口。
1854年太平天国在广西起义,叶名琛故意让怀清社的老广带路去抓捕洪家人,并纵容他们劫掠,导致以官禄布村为主的客家人死亡数千。
这直接导致东平公社和怀清学社这两大客土民团的对抗,双方直接在广州城外就打了起来。
随后陈开见形势大乱,趁机开启红兵大起义,叶名琛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故意招揽东平公社的客勇当兵,给他们优厚待遇,让他们去杀以老广为主的红兵。
此前客家人吃亏太大,现在有了官方纵容,下手非常狠辣。
在镇压的过程中,叶名琛放纵的客勇不分青红皂白屠杀老广,仅仅1855一年,广州左近被杀的老广多达二十余万,许多广府村子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不分老幼都被杀光。
整个红兵大起义中,珠三角地区被杀的老广至少超过三十五万,接近当时广府人总人口的百分之十。
在平定之后,叶名琛态度大变,故技重施。
他斥责客勇军纪败坏,杀戮太过,甚至暗示广府人可以起来报复,于是广府民团开始大肆发动针对客家人的袭击。
自此,土客双方结下深仇大恨,冲突从咸丰六年(1856)起,一直延续到中山先生举起民族革命的大旗才开始缓解。
五六十年间,土客双方从广东到广西,给予对方无底线的屠杀,往往整村整村老幼不留,至少两千万人卷入,粗略估计超过三百万人丧命。
这些原本足以把清廷送走十次的力量,就这样消耗在了对彼此的屠杀中,鼎盛一时的珠三角公社、学社,也在冲突中一一凋亡。
这份影响有多大呢,据说在千禧年的时候,有媒体采访韦绍光的五世孙韦祖鸿时,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还在讲‘我哋老广唔使靠山客!’
意思是我们老广不需要客家人,我们老广不用跟客家人来往。
“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崛起的力量,叶名琛,这次老子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洪仁义终于找到入手的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这就是穿越者最厉害的地方,一旦开启了全图,拨开了历史的迷雾,一切清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未来的路便清晰无比,你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就行。
而洪仁义也搞懂了后世他不太理解的一个问题。
林则徐虎门销烟虽然伟大,但他一未能成功抵御外辱,二未能真的终结鸦片贸易,三未能挽救国家,四甚至都没能给后世留下一条可行的道路,五也没展现太可歌可泣的气节,六实际上还在给异族政权续命。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林则徐都与历史上有民族英雄称号的卫霍、岳武穆、文忠烈、戚武毅等相差较远,为什么他还能与这些人并列?
原来原因是在这里。
同时叶名琛虽然抵挡不住英法,但那个时代换谁去也一样,至少叶名琛还是保持了气节,海上苏武固然是吹嘘,但也不至于身后名比狗都不如吧。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看来开国之后给他们盖棺定论的历史学者还是有本事,有良心的。
未来的路线确定了,洪仁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三哥洪秀全,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洪秀全搞出的太平军只是给他遮风挡雨,吸引火力的存在。
但现在,洪仁义突然想到,他要弥合土客冲突,让广东汉人不管是广府人、客家人、潮州人、粤西佬都劲往一处使,那必须需要很高的声望。
不然你一个十几二十的小年轻,出身也低,谁会把你当回事,谁会卖面子让你来弥合冲突。
你基霸谁啊,自说自话就来调解?
但是,如果那时候洪秀全已经在南京做了天王,那么他作为洪秀全的弟弟,这声望,名望,不是一下就起来了嘛。
回村!
洪仁义决定,回村去找三哥洪秀全,这条线也要抓住,一定要让太平天国比历史上更加强大一些。
第23章 这大清朝到底是谁家的
而就在洪仁义弄清楚一切的时候,广州知府刘开域正有些下不来台。
这位算是半个旗人,他在顺天府大兴县出生,父亲是一小京官,祖上种着八旗贵族的地,虽然没当上包衣,但也算半个满清自己人。
清朝历史上,文武官员中但凡是这个出身的,一般都能得到清廷重用。
是以整个有清一朝,特别是在武将方面,河北北部,也就是靠近顺天府这一片,特别高频。
刘开域一个举人出身,首次吏部大挑就被挑到广州府南海县,没几年就升任知府,说不是清廷故意放到这的,恐怕没人相信。
而刘开域也很忠心,看到广州府民团四起的样子,立刻就着手准备整顿。
只可惜,他够忠心,但是能力差了些。
过去两年疯狂催缴赋税和摊派没打垮东平公社,他就该收手的,结果他不甘心,于是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府台大人,那王诏声称自己患了恶疾,不宜见人,咱们派去送牌票的衙役,压根都没进王家大院,就被民团的乡勇给挡回来了。”
听到幕僚的汇报,刘开域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现在算是拿到了东平公社的罪证,那么最理想的方式,就是派衙役去把东平公社社首王诏传到府衙大堂来审问。
只要王诏一到堂,那就只有任他拿捏的份。
可王诏直接不接招,用恶疾搪塞,他派去的人见不到正主,让刘开域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按照其他地方的规矩,治下小民敢这么来,知府大人就会立刻派人前去捉拿。
只可惜这里是广东,刘开域刘府尊面临的是有上万民团的庞然大物。
东平公社下面十几万人,放到西北都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规模了。
而且公社大部分人是客家人,非常团结,跟西北的茴茴有一比,想要几个衙役就拿住这样的人物,实在是痴人说梦。
刘开域心里非常清楚,他敢派衙役,对方就敢制造摩擦把衙役赶出去。
甚至府县两级的衙役根本就不会因为他这知府一声令下,就置生死不顾,去跟东平公社硬扛。
“为今之计,只有府台大人上报巡抚程大人,这都是为朝廷效力,还是这么大的事,本来就不该咱广州府独自承担。
东平公社收留不法、偷漏税课、私设公堂,种种罪行确凿,正该出动绿营大兵逮拿。”
刘开域听明白了,幕僚这是要他把锅甩到了广东巡抚程矞采那里去,虽然这有些丢脸,但也不失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得罪一下上官,总比在自己手里要爆雷的好。
。。。。
广东巡抚程矞采今年六十一岁,江西新建县人(南昌新建区),参与过平定张格尔叛乱,历任甘肃、广西、山东、江苏、云南等省的按察使、布政使、巡抚等官,还代理过两江总督。
只看履历就知道,此人能力不错,为官也不算贪,是此时满清少有的能吏。
因此当幕僚将事情上报之后,程矞采就笑了,他捏起广州知府刘开域的文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后直接将之扔进火盆中,顷刻烧为灰烬。
“哼,没有三两三,何必上梁山,东平公社是来广山客们最后的庇护所,十几万人仰仗此社保护他们的平安。
没了东平公社,他们身家性命就没了保障,岂能轻动,岂会轻易屈服。”
“东翁说的是,这是绝人后路的事,要做就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刘府台行事孟浪,只想办事不考虑后果,招架不住了就往咱们这推,端的没有一点担当。”
“文卿兄所言极是,且就算要为国分忧,削平广州附近公社,也不应该拿东平公社入手。
不提东平公社是唯一的来广山客公社,便是削藩也是由轻到重,由小到大,一步步徐徐图之,晁错也没有上来直接削吴王刘濞嘛。”
听了两个幕僚的意见,程矞采没有做出决定,而是继续问道:“那么以你们来看,此事我们是不参与了?”
“自开洋衅以来,洋货乘大海船而来,自天竺来的棉花也被切断,市面萧条,民生艰难,鬻儿卖女之事层出不穷,实在不宜再逼迫过甚。”
被称为文卿兄的幕僚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说罢还幽幽叹息一声。
而另一位幕僚说的更加露骨,“刘府台处处以半个旗人自居,恨不得把籍贯京城大兴县印在脑门上,平日里不把咱当回事,出问题却想让咱给他背黑锅。
真是做得好算计,且叫他去寻他的制台主子。”
程矞采听罢,狠狠瞪了这幕僚一眼,“二十多岁的人了,嘴上还没有个把门的,让你修身养性做学问不见有何高论,背后议论人却口出胡言,此岂是君子所为!”
文卿兄冲着幕僚使了个眼色,随后也装出肃穆的样子跟着批评几句。
“大公子慎言,耆英制台乃是宗室,又镇守两广位高权重,还是要尊敬一些。”
原来这幕僚不是外人,乃是程矞采的长子程福培。
被老爹骂了一顿,但程福培还是有些不服气,张嘴就要反驳,惹得文卿兄猛地朝他眨眼睛,示意他别惹父亲生气。
程矞采见状也是头疼得很,他前三胎都是女儿,快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从小骄纵了些,导致现在压根管不了。
等到儿子程福培出去后,程矞采又是一声长叹,他知道儿子程福培经常露出对旗人的不满,实际上是受他的影响。
他自己都时常畅想,若是汉人的上面没有一个旗人,若是他生在前明,以平定叛乱的军功打底,历任各省督抚的履历。
不说入阁拜相,做几任尚书,得个太子太保荣休不是难事吧。
若是运气好,二十年前就能成为储君的启蒙老师,说不得首辅也能做一做。
结果呢,代理个两江总督还只干了几个月就被免去,因为要给蒙八旗的璧昌腾位置。
这样的待遇还想老子鞠躬尽瘁,鞠你老母,老子对得起自己就行,该捞就捞,额外的事情绝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