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有你们收了,但县衙官吏偏说没有收到,再收一遍的事情发生。
这些年逼的多少人卖儿卖女,多少人家破人亡。
我们张家在地方上被人骂的狗血淋头,皆因你之过!”
张书闻张巡检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后他兀自强行辩解道:“天下的巡检司不止我张书闻一人这么办,大家都是这么干事的。
上面索要颇紧,下面嗷嗷待哺,不找东平公社收钱,那到我去找藩台、制台收钱?”
“那既然这样,你就更应该结好洪团练,哪怕不入兄弟会,也要跟他好商好量。我相信以洪团练的为人,不至于把你往绝路上逼。”
张书水叹了口气,终是自己的堂兄,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不忍心继续刺激他。
张巡检则还在摇头,“那洪仁义居心叵测,表面上是治安地方,实际上暗中积蓄武装,包藏祸心,迟早是要造反的,我不能跟他混。”
你还别说,巡检设立的初衷,就是警惕洪仁义这种人出现。
慕德里司巡检驻地隔东平公所不过十公里,站在清朝的视角来看,张巡检相当尽职尽责,且足够警惕了。
许多人只是觉得洪仁义坐大到一定程度,必然要跟朝廷走上对立面,这是民族矛盾决定的。
但张巡检却觉得洪仁义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造反去的,还挺有眼光。
“那就是你赌输了,朝廷奈何不得洪团练,现在轮到洪团练要你的命了。”
张书水叹息着,非常惋惜地说道,他已经入了洪仁义的民团,还做了一个小军官。
洪仁义更承诺此间事了之后,安排他去澳门做自由港巡捕队长。
这对于自幼习武,还上过几年学,但是在满清狗屁捞不着的张书水来说,便是阶级的跨越了。
张书闻张巡检听了堂弟这么说,一下所有的坚持和托词都被击得粉碎。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他别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只是赌输了这一条,就会要他的命。
“那洪仁义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冒险来劝我,不会外面的火铳大兵就是你指挥的吧?”
张书水背过身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还指挥不了这么精锐的火铳大兵。
洪团练要我对你说,你必死无疑,因为他要杀鸡儆猴,但只要你愿意选择自己死,你的妻儿就都能活。
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不义之财,都统统交出来,他会给张家留一半,用来让族中救危济困,你的妻儿能得一成,保证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张巡检这才是真的绝望了,不但师傅梁坤放弃了他,家族也放弃他了。
甚至巴不得他死,因为他四年巡检积攒了至少五万两的身家,家族一下就是两三万两入账,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此时此刻,张巡检深深后悔了,早知道就不那么吝啬,多给族中捐些钱,多提拔一些后辈,说不定家族不会这么快就放弃他了。
门外枪炮声越来越大,显然巡检司外围已经被攻破了。
“阿闻哥,要是你被外面的火铳兵打死,这一切的待遇就都没有了。
阿秀才六岁,如果没有家族的庇佑,在这乱世她会遭遇什么,你是知道的。”
张书水叹息着说道,张巡检则浑身一抖,想到了他已经入学的儿子和娇憨可爱的女儿。
如果自己死了,他们还能有几千两银子,靠着族中保护还能衣食无忧。
如果自己不死....。
绝望中,张巡检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但随即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我不能这么死,我不能这么死。”他念叨片刻,突然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大块鸦片膏,然后又从他珍藏的柜子中找来上品的卢酒。
这是一种产自山东德州的加烈葡萄酒,在广东极为少见,极为珍贵。
三两鸦片膏,半斤卢酒。
张巡检低声抽泣着,眼泪与鼻涕一起落下,全无习武之人刚烈凶悍的样子。
吞鸦片自杀,其实是靠鸦片对呼吸中枢的抑制,大剂量生吞后让人呼吸麻痹缺氧致死。
但这效果来的并不快,特别是跟酒一起吞服。
门外枪声越来越近,张巡检却只觉得眩晕和恶心,还伴随着身体一阵阵轻飘飘的感觉。
“杀....杀了我。”他看向了堂弟张书水。
张书水叹息一声,猛地抽出火铳,对准张巡检的额头,啪的一声扣动了扳机。
“嫂子和侄儿女们我会照顾好的,我不会像你一样靠着族中支持却只想着自己的小家。
我更不会像你一样,有眼不识泰山,有目不知真神!”
张书水低声咕哝了几句,将手铳放到了张巡检的手里,将他瞪大的眼睛合上,随后打开了巡检内衙的大门。
第173章 大饥荒来临
有时候要真的出来做事后,才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奇葩的人是那么的多。
就跟洪仁义穿越前看勇哥和戒戒视频,总觉得全是演员在演戏一样。
这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傻福,真要那么傻福,他是怎么安全活着长大的?
但走到这个位置上,各路人马见识的多了之后,洪仁义才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完全容得下很多傻福自由长大。
之所以会让洪仁义如此吐槽,是因为陈开刚派冯滚亲自来通知他,有一伙人竟然跑去进攻广州城,还差点就把两广总督衙门打下来了。
“大眼昌、大鲤鱼、鬼佬祥等人本想要前来拜会虞侯,但走到一半被民团所阻,于是众人商议之后,竟然前去攻打广州城。
也怪他们命不好,总督衙门的大门都烧烂了,顺德的民团却在这时候赶到,广州百姓也起来反对他们。
大眼昌他们抵挡不过,只能架船逃跑,现在估计已经跑回肇庆去了。”
大眼昌叫做李世昌,钦州人。
大鲤鱼田芳是鹤山人,历史上还有点名号。
至于鬼佬祥,那就更加大名鼎鼎了,他就是历史上总跟大头羊张钊搞混,最后在丹阳溺死的张国梁。
他之所以外号鬼佬祥,是因为他本名张家祥,其母是澳门葡萄牙人。
那种被中国人深刻影响,家里开始摆祖先牌位的澳门土生葡人。
张国梁由于这个混血儿身份,外貌带着几分葡萄牙人特征,因此被叫做鬼佬祥。
“这几个家伙应该是想来找我,劝我起兵自立为王,然后走到一半发现我被吓得在香山县不敢动弹,连兵权都交出去了。
于是他们以为我怂了,不是英雄汉。
而广州又如此混乱,如此虚弱,不如自己去打下广州城,朝南而坐,称王称霸多威水,是吧。”
冯滚有些尴尬地哈哈一声,这三人都是广义上的洪顺堂徒众,今年正月还到陈开这来拜过码头。
“这耆英真是无能,堂堂两广总督竟然被几个土贼堵在署衙暴打。
不过考虑到嘉庆能差点被厨子陈德一刀捅死,天理教能打进紫禁城坐龙椅,也就不奇怪了。
而大眼昌、大鲤鱼、鬼佬祥这三个家伙也是异想天开的主,竟然真的以为打下总督衙门就能号令两广。”
当着冯滚的面,洪仁义就没什么好遮掩的,直接被气笑,骂了出来。
耆英和张国梁他们,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傻福到一起去了。
冯滚也很喜欢洪仁义这种没把当外人的态度,他对于陈开最近有意让洪仁义做主也没什么异议。
因为洪仁义做主他还能跟着喝口汤,要是陈开岳父的林家彻底掌权,他们这些陈开自己的亲族就要靠边站了。
“大佬开让我来问虞侯,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咱们真的就不趁机夺了广州吗?
如果虞侯下决心干,洪顺堂所有人都支持你,奉你为主,咱们自己立一个汉人自己的朝廷。”
洪仁义十分意外地看着冯滚,他跟陈开的关系,一直是洪仁义心里的一个忧心所在。
因为他初期还是得到了陈开不少的照顾,陈开可以说对他有知遇之恩,但洪仁义势必又不会把未来交给陈开,奉陈开为主。
日后若是有所摩擦,他是十分不愿意见到的。
“大佬开真的如此说吗,他舍得将这花花江山让给我?”洪仁义忍不住问道。
冯滚则奇怪地看着洪仁义,“大佬开哪有花花江山?
没有虞侯统合广肇二府,就我们洪顺堂这两三千人怎么可能有江山坐?
虞侯今后万万不可再说这种话,免得有心人听了从中起了歪心思。
大佬开跟我们一样,都等着你打下了江山,咱们当沛县勋臣呢。”
陈开和冯滚之所以没有起来夺取主导权的心思,哪怕就是林四娘所在的林家也没有怎么鼓动陈开,最大的原因,还是双方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实力的差距不是特别大,陈开努努力说不定还可以跟洪仁义碰一碰。
但能力的差距,那就太大了。
至少陈开自忖搞不定鬼佬,更搞不定状元林召棠和探花罗文俊这样的人物。
因为双方都没有共同语言,根本说不到一块去,甚至就是洪仁义某些操作,陈开都品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这样大的差距,只要不是被权力蒙住了眼,谁也不会起心思来争夺主导权。
当然,也跟他们要干的事不一定成功有很大关系。
要是江湖上争当大佬,陈开当仁不让。
可是驱逐鞑虏这种事,陈开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就算退一万步说要争,那也是起事之后,形势一片大好,眼看鞑子就要不行了,才有可能生出那些心思嘛。
听了冯滚带来的,可以说是洪顺堂的集体表态,洪仁义还是极为感动的。
他直接对冯滚说道:“阿滚哥回去后告诉大佬开,这份情我洪仁义记在心里了。
若是翌日真有这么一天,别的不敢说,你们子孙后代的富贵,我洪仁义还是敢保证的。”
冯滚大喜,他来这最大的目的就是得到洪仁义这句话,至于是不是真要现在起事,并没有那么迫切。
不过洪仁义还是得解释一下,他喝了口茶后,继续对冯滚说道:“现在光是广州府就有八百万人,海贸锐减之后,根本养不活这么多。
仅仅只算今年这八九个月,死在广州城的织工就有百人之多,好多都是没有事情做,活活饿死的。
离开广州的也有数千人上下,他们大多没有土地,也不会种地。
很多阿公那一代就在广州当织工了,他们即便回到乡下也是个死,甚至好多在路上人就没了。
如果我们不想解决这个问题,不为咱们粤人谋一个未来,自然可以趁乱起事。
不过就是死个几十万人嘛,把这些最底层的死光,剩下的就都能活下来了。
但我洪仁义既然来了这一趟,那就不准备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还是想要救一救的。”
冯滚没听懂什么叫‘我既然来了这一趟’,但不妨碍他听明白洪仁义的意思。
“我明白了,若能救得广州府这数百万人,以后杀鞑子的时候他们就是咱们的腹心。
若是不救他们,他们寒了心便不会帮我们,到时候鞑子朝廷一挑拨,个个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阿滚哥,你真是明事理,就是这么个事情。”
“那我就去丰宁寺回报大佬开了。”得到了答案,冯滚也就离开了。
冯滚走后,洪仁义看了看远处,那有一栋小楼灯火通明,人影来回穿梭,隐隐还有鼓乐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