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另一边,青藤氏的人在吭哧吭哧地摆着石桌石凳。
老槐弯着腰,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兽皮一张张铺在冰冷的石凳上。他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冻伤旧疤,随着动作微微发白。
两个猎风氏的年轻猎手抬着木头路过,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放下木头,一声不吭地弯腰,合力抬起最重的那块石板,稳稳当当地挪到了老槐指定的位置。
老槐直起腰,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谢,点了点头。
……
厨房的门,关得死死的。
从天没亮起,禾和月就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门栓从内侧插上,连窗户都用厚兽皮堵了个严实。
木宏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被拦在门外了。
他把脸贴在门板上,鼻子使劲嗅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丝丝香气,表情痛苦得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禾!月!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不偷吃!”
门,纹丝不动。
里面传出禾清脆又夹杂着不耐烦的声音。
“走开!木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木宏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转头却看见陆尧走了过来,他立刻换上一副天塌了的委屈表情。
“陆哥,你可得管管她们!”
“你闻闻!你闻闻这味道!跟面饼不一样,香得霸道!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勾人的味儿……”
他吸了吸鼻子,差点流下口水。
“我感觉我浑身的肉都在喊饿!”
陆尧忍着笑,拍了拍他壮实的后背。
“晚上就知道了,去忙你的。”
木宏一步三回头,又对着门缝猛吸了好几口空气,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门里,禾和月头都没抬。
案板上,面皮一排排铺开。
月的手速快得出现了残影——揪面团、擀成皮、递给禾,三个动作行云流水。
禾接过面皮,用筷子挑一团早就调好的喷香肉馅放在正中,拇指与食指默契配合,一捏一挤,漂亮的月牙形褶子瞬间成型。
包好的“月牙”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板上,加上之前的存货,已经摆了十几排,蔚为壮观。
禾直起腰,飞快数了一遍,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够。”
“一百七十多张嘴,想让大家吃爽,至少得一千个打底。”
月二话不说,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沾满面粉的结实小臂。
两个人再次低下头,继续与面团和肉馅奋战。
门外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们充耳不闻。
……
午后,日头偏西。
陆尧巡完广场,习惯性地拐向马场。
还没走近,他的脚步就停了。
栅栏边,猎风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手里攥着一把精挑细选的干草,手臂伸得笔直。
那匹神骏的黑鬃大公马,就站在栅栏内侧,温热的鼻息一下下喷在猎风粗糙的手背上,将冷空气冲出一个个小小的涡流。
然后,在猎风几乎凝固的目光中,它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从他掌心里,轻轻叼走了那撮干草。
那一瞬间,猎风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一抹滚烫的湿热,毫无征兆地涌上了他的眼眶。
这匹马,从入冬到现在,从没让任何人靠近三步之内。
猎风每天来,每天蹲,每天被它用响鼻驱赶,却从没放弃过。
今天,它吃了自己手里的草。
马群的最后方,火云马首领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它没有阻止。
陆尧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有些东西,不用去教,不用去说。
时间到了,它自己会长出来。
……
傍晚。
天色暗得极快,灰白的云层重新合拢,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但广场上,亮如白昼。
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火焰冲起几米高,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一百七十多个人围在火堆周围,裹着厚实的皮衣,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一团团升腾。
老槐坐在铺了厚兽皮的石凳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猎风氏的猎手们站成一排,肩膀绷得笔直,像是在等待冲锋的号角。
竹海氏的人聚在一起,篁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半尺长的竹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台阶上。
汇聚到那个人身上。
陆尧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他看见了新发的兔皮手套,看见了被火炕烘得暖洋洋的脸庞,看见了四个曾经互相提防的氏族,如今肩并着肩,站在同一片雪地里。
他们在等着同一件事。
陆尧没有长篇大论。
他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点火!”
第320章 竹哨与猎舞
猎风早就准备好了。他拎着一根燃烧的松枝,大步走上前,松油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浓烈得呛人。
他把火种扔进柴堆底部。
“轰——”
松油瞬间引燃,蓝白色的火焰从底部蹿起来,一层裹着一层,十几息的功夫,两人高的篝火堆从内到外彻底烧透。
橘红色的火光炸开,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热浪扑面而来,最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又被那股暖意拉了回去。
竹编风铃在热气流中叮当作响,火星子裹着雪花往天上飞,橘红和惨白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季节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
所有人都仰着头。
没人说话。
沉默是木宏打破的。
他搬着一块巨大的石板走过来,上面摞着烤得焦香的兔肉和鸡肉,油脂滋滋冒泡,香味在热浪的裹挟下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
“吃!都别愣着!”
木宏的嗓门能把雪从树上震下来。
“族长和陆哥说了,今天随便吃!”
青藤氏的人率先动手,他们跟木宏最久,知道这话不是客气。
猎风氏紧跟其后,几个猎手一人抓起一根烤得金黄的兔腿,咬下去的时候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竹海氏的人犹豫了一瞬,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直到篁自己走上前拿了一块肉,他们才跟着动了。
肉一上来,所有的拘谨、生疏、小心翼翼,全碎了。
笑声炸开,嚼东西的声音、夸张的赞叹、抢食的打闹混在一起,盖过了柴火的噼啪声。
盐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嚼着一根鸡腿,目光始终在广场边缘扫。
篝火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影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围墙上的哨位有没有人值守,东北方向的风里有没有不对劲的气味。
他嚼着肉,眼睛不停。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陆尧站在他旁边,手里递过来一块最厚的烤肉,肥瘦相间的那种,烤得外焦里嫩,还冒着热气。
什么都没说。
盐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眼神终于从外围收了回来,落在面前这堆跳动的火上。
吃到一半,篁站了起来。
广场的喧嚣仍在,篝火的噼啪声,族人咀嚼与谈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但她没有等任何人安静。
篁从怀里掏出那根半尺长的竹哨,置于唇边,吹出一个悠长的单音。
那声音清越,又带着一丝竹林深处的寒意,竟如一根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