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人便到齐了。
军议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将早春的寒意隔绝在外。
秦义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左手边是谋士荀攸和贾诩,右手边是方悦、武安国、徐晃等将领。裴潜作为书史,坐在末位负责记录。
“公孙瓒南下了。”秦义直接开门见山。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武安国率先开口,身上甲胄铿锵作响,“好个公孙瓒!去年他们还一同讨伐董卓,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
荀攸轻抚长须,眉头紧锁:“果然不出文略所料,乱世之象愈发明显了,去岁他们还是同盟,今年却要兵戎相见。”
贾诩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而末座的裴潜虽然低头记录,笔尖却时有停顿,显然在仔细聆听思考。
“文和,说说你的看法。”
贾诩缓缓睁开眼,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公孙瓒与韩馥有没有恩怨并不重要,区区一个北平太守,竟敢攻伐偌大一个冀州,看来公孙瓒野心非小,而他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依仗。”
荀攸眼中闪过明悟:“文和莫非指的是袁绍?”
贾诩微微颔首,“袁绍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渤海太守呢?”
方悦摇头,浓眉紧锁:“可是,袁绍现在按兵不动,并无异常。”
贾诩冷笑一声,“这正是袁绍的高明之处。脏活累活交给了公孙瓒,袁绍是想坐收渔利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悦困惑的面容,却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仿佛这一切如此显而易见,根本不值得多费唇舌。
秦义毕竟是穿越者,多少知道一些历史走向,便好奇地问道:“依文和之见,接下来,袁绍会怎么做?”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案几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贾诩的目光在秦义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会分两步,先礼后兵。等韩馥焦头烂额之时,他定会派人去见韩馥,表示愿意相助。
不过吗?免不了,也会让人传递出韩馥守不住冀州,他应该退位让贤。如果韩馥不肯相让,那么袁绍就会果断出兵,和公孙瓒合力夹击,到那时,冀州将再也不归韩馥所有。”
荀攸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没想到,袁绍堂堂四世三公,竟会行如此卑劣的手段。”
秦义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公孙瓒这个蠢货,表现得如此积极,到头来,却要为他人做嫁衣啊。”
方悦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做?”
贾诩很平淡地说道:“冀州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不管是韩馥让出冀州,还是被夺了冀州,公孙瓒和袁绍都会反目成仇。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跳跃帐中的烛火上,“即便要出手,现在也为时尚早!”
裴潜震惊不已,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良久,墨迹渐渐晕开成为一个黑点。
他偷偷抬眼打量贾诩,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总是置身事外的谋士,竟然有如此深远的眼光。
明明公孙瓒才刚刚出兵,他便把未来的一切都看透了。
裴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深邃智慧的敬畏。
想不到,秦义身边竟有如此能人!
“文和认为我们何时出手为宜?”秦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当鹰犬相争,精疲力竭之时,才是猎人出手的最佳时机。如果现在出手,帮了韩馥,就要面对公孙瓒和袁绍两大强敌,这并不明智,何况,董卓的余患还未肃清,我们怎么可以冒然插手冀州呢?”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看到贾诩离开,裴潜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秦义看到这一幕,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嘛,好学,上进,这是好事!
“文和先生。”裴潜鼓起勇气上前,“晚辈有一事请教。”
贾诩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中:“说!”
“您如何能看得如此之远?仿佛能预见未来一般。”
贾诩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流。看似无常,实则都有其规律可寻。观人如观水,察其源,知其性,则可测其流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多说,“袁绍骄而多疑,公孙瓒勇而少谋,韩馥怯而无断。如此性情,遇如此局势,岂非如棋局已布,只待棋子自行?”
裴潜怔在原地,惊讶的久久不能言语。等他回过神来,贾诩早已悄然远去。
…………
蔡邕的庭院!
“先生。”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蔡邕转身,见袁芳站在门边,一身素色深衣,头发仔细束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十一岁的袁芳,已经经历了许多,身上的沉静气度愈发明显。
“来了,便坐下吧。”蔡邕指了指对面说道。
袁芳依言跪坐,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矮几上已摆好了笔墨简牍,排列得一丝不苟。
案角一只青铜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蔡邕特意点的柏子香,清心凝神。
蔡邕看着这孩子,心中百感交集。袁氏一门,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袁隗、袁基叔侄两人更是海内人望所归,学问德行皆为世楷模。
他曾与二人论交,知他们胸怀天下,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谁知一朝祸起,竟落得族灭人亡。
袁芳被袁隗托付给了秦义!
不论是对袁隗袁基的敬重,还是对袁芳的怜惜,蔡邕都不能懈怠。
何况,那篇檄文,秦义清清楚楚的提到要让袁芳继承袁家,这更让蔡邕意识到责任重大。
“今日我们单单讲一讲这个‘义’。”蔡邕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袁芳抬起头,目光专注。
“义者,宜也。事之宜,理之正,谓之义。”蔡邕声音平和。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孟子云:舍生取义。可知义之重,重于性命。”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春雨。雨打芭蕉,声声入耳,袁芳目不斜视,认真听讲。
这让蔡邕大觉欣慰,继续说道:“然则何谓义?忠君是义,孝亲是义,守信是义,报恩是义。然诸义或有相悖之时,又当如何取舍?”
“譬如有人,受恩深重,而后背之,可谓义否?”
袁芳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影。他握着笔的手很稳,笔尖在简上轻轻划过,记下要点。
“昔者,程婴舍亲子保赵氏孤儿,世人谓之义;豫让漆身吞炭为主报仇,世人亦谓之义。然则二者孰重?舍亲与舍身,孰难孰易?忠与孝,孰先孰后?”
他停顿片刻,留出时间,让袁芳慢慢消化这些话。
第138章 用人之道
窗外雨声渐密,书房内光线晦暗。蔡邕起身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摇曳。
“学生有一问。”袁芳忽然开口。
“但讲无妨。”
“程婴舍子,保全的是赵氏血脉。若没有成功,导致赵氏宗庙绝祀,那么程婴之举,可还称得上义吗?”
蔡邕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孩子会问这个。
“义之所在,不在成败。”他谨慎地回答,“尽心尽力便可。”
“若程婴之子得活,而赵氏孤儿终不免一死,程婴之举又是义否?”
蔡邕沉吟良久。这孩子的问题,犀利得让人心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义者,问心无愧而已!”
袁芳低下头,不再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袁芳勤学不辍,举止得体,表现非常优秀。
“我们继续。”蔡邕收回思绪,“方才说到义的取舍。世间诸义,有时相冲突,须权衡轻重。譬如忠孝不能两全时……”
他详细讲解着历代先贤关于义的理论,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袁芳认真听着,不时颔首,笔下记录不停。
蔡邕渐渐沉浸于讲学之中。他本就是当世大儒,谈起经义来鞭辟入里,许多精微妙处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故而义之大者,在于...”蔡邕正要总结。
“先生。”袁芳忽然打断了他。
蔡邕顿住话头,有些惊讶。袁芳素来守礼,从不曾中途打断他讲话。
袁芳抬起头,目光如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秦先生说过,义之大者,为国为民!”
蔡邕望着袁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袁芳继续说道:“若袁氏之行有利于国,虽千罪亦当恕;若袁氏之谋有害于民,虽万功不能赎。义之所在,当以天下为己任!”
蔡邕很想说,所谓的义,应该忠于社稷,忠于天子,可他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无法反驳袁芳说的是错的。
而这,就是秦义从小给袁芳灌输的!
“芳儿,那篇讨袁檄文,你怎么看?”蔡邕忽然问道。
袁芳表情忽然有些愤慨,“叔父本该悬崖勒马,及时回头,可他却私心作祟,罔顾袁家世代传承的忠义,我深以为耻!”
蔡邕看着袁芳那双过于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欣慰点头,“袁家的忠义,今后就落在你的身上了,你可有信心?”
袁芳用力点头,“芳儿定不让先生失望,不让袁家宗族失望!”
临近傍晚,一阵熟悉的、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静谧。
守在院门处的老仆匆匆小步进来,“秦将军来了。”
几乎是同时,袁芳像只被惊起的雀儿,一下子从席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
那副急切的模样,引得蔡邕不由捋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对秦义的依赖与亲近,远胜于对他这位当世大儒的敬畏。
每次秦义从城外的军营归来,总会顺道来蔡府接他回府,这已成了惯例。
不多时,秦义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先是对蔡邕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蔡公。”目光随即落到袁芳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
“文略,今日回来得早了些。”蔡邕抬手示意他坐下。
“蔡公,我本就不是个事必躬亲之人,很多事情我都交给了旁人去做。”
“文略此言,老夫并不认同。”蔡邕看着他,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规劝。
“为将者,尤当勤勉惕厉,洞悉毫末。你这般年纪,得蒙天子器重,做了平寇中郎将,正当锐意进取,事事亲历亲为,方能磨练心性,积累威望。怎可如此疏懒,一味假手他人,岂不负了圣恩。”
秦义闻言,并未立即反驳。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蔡琰也从一旁走来,远远的站定,好奇的看向这边。
蔡邕本以为秦义听进去了,刚想再勉励他一番,秦义却开了口:
“蔡公教诲的是,勤勉自是美德。然则,事必躬亲,未必都是好事。
在下浅见,小至一个家族,大至一个邦国,其运转之道,核心无非四个字,那就是‘各司其职’。譬如江河奔流,非一水之力,乃万溪汇聚,各循其道,终成浩荡之势。”